加固堤岸的號子聲和汗水尚未在滿川鎮的空氣中完全消散,但小石頭林硯便帶著那些意猶未盡的學童們,踏上了返回縣學的歸途。
“石頭,路上帶著學童孩子們小心著。”
短暫的相聚,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漣漪後又復歸平靜,留下的是更深沉的掛念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空落。堤岸上,新栽的楊柳枝在漸起的暮春風中柔韌地輕擺,嫩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手掌在拍打,提醒著人們它們的存在和未來守護的承諾。
青禾站在堤岸高處,目送著弟弟挺拔如竹的身影和那群雀躍的學童消失在通往鎮外的蜿蜒小路上,首到最後一抹青衫也隱入蔥蘢的山色之中。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腳下新翻的、還帶著潮溼泥土氣息的堤壩上。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那口氣息裡,裹著欣慰,也裹著對遠方弟弟前程的牽掛,更有一絲獨處時悄然瀰漫的、難以言喻的傷逝。時光如流水,那個蜷縮在破廟角落瑟瑟發抖的孩童,如今己能帶著一群更小的孩子,為家園栽下希望的綠蔭。這成長令人心暖,卻也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流逝,帶走了某些再也追不回的東西。
她沒有立刻回家。心緒如同被晚風拂亂的柳絲,需要梳理。她沿著加固後顯得更為厚實穩固的堤岸,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玉帶河與棠溪交匯之處。此處水流相對平緩開闊,形成一片小小的河灣。夕陽熔金,將粼粼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動的、破碎的暖橙色綢緞。對岸的山巒在暮靄中呈現出溫柔的黛青色輪廓,倒映在水中的影子被水流揉碎又聚攏。岸邊的蘆葦新抽了嫩芽,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天地間一片寧靜祥和,只有水流汩汩,晚風低吟。這寧靜卻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青禾心底那絲淡淡的悵惘。她在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大石上坐下,望著眼前玉帶河與棠溪水脈的交融,彷彿也看到了自己生命中那些己然匯入時間洪流、無法追溯的過往支流。
就在這傷逝的情緒如同暮色般緩緩籠罩心田時,一陣極其蒼老、沙啞,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哼唱聲,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地順著風,從河灣下游的蘆葦叢深處飄了過來。
那調子古樸悠長,音節轉折帶著明顯不同於尋常山歌小調的獨特韻味,彷彿從極遙遠的時光深處跋涉而來,沾滿了水汽和歲月的滄桑。歌詞模糊不清,只能勉強捕捉到幾個零星的、帶著濃重滿川土話發音的詞:“……網撒開喲……魚跳跳……浪花白……妹在船頭笑……”
青禾的心猛地一跳!這調子……依稀有些耳熟!像小時候在某個黃昏的渡口,偶然聽老船公哼過一星半點,又像深藏在鎮子最年長老者記憶角落裡、幾乎被遺忘的碎片。
她循著聲音,輕輕撥開茂密的蘆葦叢。只見靠近水邊的一塊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得如同蝦米的老者。正是鎮上幾乎被人遺忘的老漁夫張伯。他身邊放著一個破舊的魚簍,裡面空空如也。他枯瘦的手裡捏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旱菸杆,卻沒有點燃,只是無意識地在青石上輕輕磕著,渾濁的眼睛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口中兀自斷斷續續地哼著那不成調的、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裡的古老歌謠。夕陽的金輝落在他溝壑縱橫、寫滿風霜的臉上,更添幾分寂寥。
“張伯?”青禾輕聲喚道,生怕驚擾了老人沉浸的思緒。
張伯緩緩轉過頭,眼神有些茫然,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青禾臉上。他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是……是青禾丫頭啊……”
“張伯,您剛才哼的……是什麼調子?聽著……很特別。”青禾在他身邊不遠處的石頭上坐下,小心地問道。
“調子?”張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努力搜尋著記憶深處蒙塵的角落,“老嘍……記不清嘍……就記得……是打魚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叫什麼……‘滿川漁歌調’?唉,年輕那會兒,還能唱全幾段……如今啊,連調都找不著嘍……快絕響嘍……”他搖著白髮稀疏的頭,滿是皺紋的臉上是無盡的落寞。那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煙桿,彷彿想從中抓住一絲逝去的旋律。
“滿川漁歌調……”青禾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心頭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斷斷續續、不成調的哼唱,如同古老河床上裸露的鵝卵石,雖然殘破,卻承載著這條河、這個鎮子曾經鮮活的生命印記。一種莫名的衝動在她心底升起——不能讓這聲音徹底消失,如同不能讓堤岸潰於春汛。
“張伯,”青禾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力量,“您還記得多少?哪怕一句半句,一個調兒也行,您再想想,再哼給我聽聽,好嗎?我幫您記下來。”
張伯有些詫異地看了看青禾清澈而認真的眼眸,渾濁的眼睛裡似乎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星。他閉上眼,佈滿老年斑的枯手微微顫抖著,像是在虛空中捕捉無形的音符。過了許久,他才再次張開嘴,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用更加沙啞破碎的聲音,哼唱起幾個零星的、不成調的短句。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時光的縫隙裡艱難摳出來的殘片。
青禾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她掏出隨身攜帶的、用來記食材採買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筆,藉著夕陽最後的光線,飛快地將那些破碎的音節和模糊的詞彙記錄下來。她不懂音律,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熟悉的、類似標註食材分量和火候的方式,用長短不一的橫線、圈點,以及她能聽懂的滿川土話發音,儘可能地去捕捉、去復刻那風中殘燭般的古老旋律。
暮色西合,玉帶河與棠溪的交匯處籠罩在朦朧的藍灰色調中。張伯終究是累了,記憶也如同退潮般再次隱沒。他疲憊地靠在冰冷的青石上,望著沉入山巒的最後一抹金紅,喃喃道:“……記不住嘍……都帶走嘍……”
青禾看著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天書的符號和注音,心頭沉甸甸的。這記錄太過粗糙,太過殘缺。如何才能讓這瀕臨滅絕的漁歌重新煥發生機?她捧著本子,眉頭緊鎖,漫無目的地往回走,腦海中反覆迴旋著張伯那破碎的調子和幾個關鍵的土話詞彙:“網撒開”、“魚跳跳”、“浪花白”、“妹在船頭笑”……
不知不覺,她竟又走回了滿川小館。後院裡,新灶的爐火正旺,橘紅色的火光透過敞開的門,溫暖地映照出來,驅散著暮春傍晚的微涼。鍋里正燉著她改良自陳老藥膳方子的一道新菜——用滿川河新鮮捕撈的小雜魚、配上本地雨後新發的脆嫩酸筍、再佐以幾味提鮮去腥的山野香料,用小火慢煨的“酸筍河鮮煲”。濃郁的鮮香混合著酸筍開胃的獨特氣息,霸道地瀰漫在空氣中。
這熟悉的、帶著煙火溫度的氣息,忽然像一道靈光,劈開了青禾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方言!漁歌!灶火!味道!
張伯哼唱的那些帶著濃重滿川土話發音的歌詞,描述的不正是打漁的場景和收穫的喜悅嗎?那“網撒開”的期待,“魚跳跳”的鮮活,“浪花白”的壯闊,“妹在船頭笑”的溫情……這畫面,這情感,不正與她每日在灶火間,用滿川的山河饋贈,烹煮出熨帖人心、傳遞溫暖的菜餚,有著某種奇妙的共通之處嗎?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灶膛裡跳躍的火苗,在她心中瞬間點燃!
她快步走進後廚,甚至來不及解下沾著泥點的外衫,便撲到堆放食材和記錄的案板前。她翻出那個記錄著張伯破碎漁歌的小本子,又拿出自己平日裡記錄改良菜譜、標註著各種食材特性、火候心得和獨特配方的厚冊子——那上面也密密麻麻寫滿了帶著滿川土話發音的註釋,比如“酸筍要脆,嚼著帶響兒”、“小魚仔煎到兩面金黃,透骨酥”、“湯滾了轉小火,咕嘟著才入味兒”……
她將兩個本子並排攤開。左邊是古老漁歌的殘破音符和土話詞彙,右邊是充滿生活氣息、描述味道與烹煮過程的方言菜譜。目光在兩本截然不同卻又根植於同一方水土的冊子間來回逡巡。漸漸地,一種奇妙的聯絡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那“網撒開”的鋪陳,不正如熱油滑鍋,等待食材下鍋的瞬間?那“魚跳跳”的鮮活,不正對應著新鮮河魚入鍋時歡快的滋啦聲?那“浪花白”的翻湧,恰似鍋中湯汁沸騰時翻滾的乳白泡沫!而那“妹在船頭笑”的溫情,不就是食客嚐到美味時,臉上不由自主漾開的滿足笑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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