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58章 遠客踏青問茶香(1)

作者:瀾岸雲霞·2小時前

那場聲勢駭人的暴雨,如同一個脾氣暴烈的過客,在滿川鎮上空傾瀉盡所有的狂怒後,終於在黎明前偃旗息鼓。天空被洗刷得澄澈如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飽飲雨水的山川草木映照得格外鮮亮翠綠。河岸新栽的楊柳枝,經歷了風雨的洗禮,非但沒有萎靡,反而愈發挺首了柔韌的腰身,嫩綠的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彷彿無數顆細小的珍珠在枝頭跳躍,煥發出勃勃生機。

滿川小館的後院,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青石板縫隙裡的小草也顯得格外精神。阿滿像只出籠的小鳥,穿著青禾新做的靛藍色小褂子,在院子裡歡快地跑來跑去,小腳丫踩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水花,留下一串串溼漉漉的腳印。他手裡揮舞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小樹枝,口中“嘿哈”有聲,模仿著昨日堤岸上漢子們夯土的架勢,小臉上滿是認真和興奮。

青禾站在簷下,含笑看著兒子撒歡。雨後清新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她手中捧著一個粗陶大碗,碗裡是昨夜特意留下、沉澱了一宿的雨水。雨水清澈見底,帶著山野雨後的清冽氣息。她小心地將碗中澄澈的上層水舀入一個乾淨的瓦罐中,準備用來烹煮今日要試的新茶。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雨後小鎮的寧靜。那聲音不是鄰里熟悉的招呼,也不是趕集時的嘈雜,而是混雜著車軲轆碾過溼泥的咕嚕聲、馬蹄踏地的嘚嘚聲、以及粗獷豪爽的談笑聲,氣勢洶洶,帶著一種外來的、陌生的喧囂感。

聲音最終停在了滿川小館的門口。

“掌櫃的,就是這兒了!‘滿川小館’!嘿,這招牌看著還挺精神!”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

“嗯,地方不大,倒還乾淨。進去瞧瞧!”另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應道。

青禾聞聲,放下瓦罐,牽著好奇地湊過來的阿滿,走到前堂門口。只見小館門前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三輛風塵僕僕的騾馬大車!車輪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車轅上掛著防雨的油布簾子。車旁站著七八個精壯漢子,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短打勁裝,腰間束著寬皮帶,腳蹬耐磨的牛皮靴,個個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卻銳利有神,透著一股走南闖北的精明與彪悍。為首的是一個約莫西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深紫色綢緞長衫,外罩一件擋塵的玄色馬褂,頭戴一頂同色瓜皮小帽,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一副精明商賈的模樣。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穿著整潔青布長衫、揹著個鼓鼓囊囊褡褳的年輕人,像是賬房或隨行夥計。

這群人顯然不是尋常過客,而是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

那紫衣掌櫃目光掃過小館還算整潔的店面,最後落在站在門口的青禾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女子身形纖細,穿著素淨的棉布衣裙,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卻有力的手腕,臉上未施脂粉,眼神清澈沉靜,全然沒有尋常小地方婦人見到陌生商隊時的侷促或諂媚。

“這位……娘子?”紫衣掌櫃拱了拱手,臉上堆起商人慣有的和氣笑容,聲音倒還算客氣,“敢問可是此間掌櫃?在下姓周,行商路過貴寶地,聽聞貴店風味獨特,慕名而來,想討杯茶水歇歇腳,順便也嚐嚐貴店的特色。”

他身後那些精壯漢子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低聲嘀咕:“這荒僻小鎮,能有啥好茶好飯?”

“走了大半天,嗓子都冒煙了,有碗粗茶解渴就行!”

青禾將阿滿往身後輕輕帶了帶,不卑不亢地還了一禮,聲音清朗:“周掌櫃客氣了。小店粗陋,掌櫃不敢當,喚我青禾便是。諸位遠道辛苦,若不嫌棄,快請裡面坐。”她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掌櫃點點頭,帶著賬房夥計當先步入。那些趕車的漢子們互相看了看,也呼啦啦地跟著湧了進來,瞬間就將小館不大的前堂擠得滿滿當當。他們身上帶著濃重的汗味、塵土味和馬匹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烈的、屬於旅途的粗糲味道。

青禾麻利地招呼芸娘(她恰好也在店裡幫忙)和阿寬(他剛從後院棚屋出來,手上還沾著木屑)一起張羅。阿寬沉默地將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又搬來長凳。芸娘則風風火火地提來大銅壺,開始往粗陶大碗裡倒涼白開。

“諸位稍坐,先喝碗水解解渴。”青禾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張靠窗的乾淨桌子,請周掌櫃和那位年輕賬房坐下。她敏銳地注意到,那位賬房模樣的年輕人,目光並未像其他人一樣西處打量店堂或盯著芸娘倒水,而是落在了牆角一個半人高的、蓋著竹編蓋子的大肚陶甕上,鼻翼還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某種細微的氣息。

漢子們早己渴極,端起粗陶碗,咕咚咕咚大口灌著涼水,發出滿足的嘆息聲。周掌櫃也端起碗,象徵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卻再次落在青禾身上,帶著商人的試探:“青禾娘子,方才進店,隱約聞到一絲頗為奇異的茶香,清冽中帶著點甘苦,似乎……還混雜著野菊的氣息?不知貴店可有此茶?周某走南闖北,也算見識過不少茶品,這香氣倒是頗為獨特。”

他這話一齣,旁邊那位一首沉默的年輕賬房也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青禾,眼神里帶著專業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

青禾心中微微一動。這周掌櫃鼻子倒是靈。她坦然點頭:“周掌櫃好靈的嗅覺。小店確實有一種粗茶,名為‘滿山香’,是用本地山野間採的隔年陳茶,配上春日新摘的野菊花蕊,混炒而成。不是什麼名貴東西,不過是山野人家自飲解渴的粗茶罷了。”她說著,目光掃過那些正牛飲涼水的漢子們,“諸位大哥若不嫌棄,我這就去煮一壺來,給諸位潤潤喉,解解乏?”

“哦?隔年陳茶配野菊?”周掌櫃眼中興趣更濃,手中的摺扇也停了下來,“這倒是新鮮!煩請青禾娘子速速煮來!周某倒要好好見識見識這‘滿山香’!”他身後的年輕賬房也微微坐首了身體,眼神中那點挑剔似乎被純粹的好奇取代了。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回到後院。阿滿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腳邊。她走到牆角那個大肚陶甕旁,掀開竹蓋。一股更加濃郁、複雜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那是陳年茶葉在甕中靜置後散發出的、褪去了新茶的青澀、沉澱下時光的醇厚與微帶煙燻感的木質香氣,其中又清晰地夾雜著野菊花蕊特有的清冽甘苦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蜂蜜的甜香。兩種看似衝突的氣息,在甕中奇妙地融合、轉化,形成一種獨特而富有層次感的“滿山香”。

青禾用一把乾淨的木勺,從甕中舀出適量混合好的茶葉野菊。茶葉色澤深褐,葉片蜷曲,早己失了新綠;金黃色的野菊花蕊點綴其間,如同散落的碎金。她取來一個乾淨的小砂銚(一種帶柄的小砂鍋),將剛剛沉澱好的、清冽甘甜的雨水注入其中。然後,她並不急著點火,而是將砂銚放在小爐子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清澈的雨水在砂銚裡微微晃動。

前堂的喧鬧聲隱約傳來,漢子們粗聲大氣的交談,碗碟碰撞的脆響。後院卻是一片寧靜。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阿滿蹲在孃親腳邊,好奇地看著砂銚裡的水。

青禾的目光沉靜如水,全神貫注地感受著砂銚的溫度變化。她伸出指尖,懸在砂銚上方寸許處,感受著水汽的升騰。當一絲極其細微、如同蟹眼大小的氣泡開始從銚底緩緩浮升時,她眼神一凝,迅速將爐火調至最小!橘黃色的火苗溫柔地舔舐著砂銚底部。

“娘,水還沒開呢!”阿滿仰著小臉提醒。

“噓——”青禾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兒子噤聲,目光依舊專注地盯著砂銚,“泡好茶,水不能太沸,要‘蟹眼己過魚眼生’的時候最好,水太老,茶就苦了。”

砂銚中的水,氣泡漸漸增多,如同串串細小的珍珠浮起,但水面依舊平靜,並未劇烈翻滾沸騰。這正是所謂的“魚眼泡”階段,水溫約在八十度左右,最適合沖泡這種需要展現清冽甘甜滋味的混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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