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
晨霜如一層薄脆的琉璃,覆蓋了滿川鎮的屋頂、草尖和蜿蜒的青石板路。空氣清冽得如同剛鑿開的冰泉,吸一口,帶著草木凋零前最後的倔強芬芳和一種刺入骨髓的涼意,瞬間將殘夢驅散得無影無蹤。天邊,蟹殼青的底色上洇開一抹濃烈的胭脂紅,溫柔地勾勒出黛色山巒沉睡的輪廓。玉帶河的水聲似乎也比往日更清亮些,潺潺流淌,帶著秋日特有的澄澈與疏朗。
“滿川小館”的灶間,炊煙早早便升騰起來,融入了小鎮上空瀰漫的淡淡霜氣裡。沈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卻格外乾淨的圍裙,正將蒸籠裡最後幾塊熱氣騰騰的重陽糕小心夾到鋪著乾淨屜布的竹匾裡。新收的糯米粉混合著搗得細膩的山藥泥,蒸製出軟糯潔白的糕體,中間嵌著幾顆紅瑪瑙似的蜜棗和金黃噴香的栗子碎,甜香混合著米麵的暖香,在清冷的晨間格外誘人。阿寬在一旁默默收拾著登高要帶的竹籃和水囊,動作沉穩利落,像對待他精心鍛打的鐵器。
“阿孃!芸婆婆給的香囊!”阿薇像只晨起覓食的小雀兒,歡快地蹦跳進屋,手裡高高舉著兩個用五彩絲線精心纏繞、針腳細密的小錦囊。錦囊不過孩童掌心大小,鼓鼓囊囊,散發著一股濃郁而獨特的辛香——茱萸果的辛辣、艾草的清苦、菖蒲根的醒神,還有幾味辨不出的草木氣息,混合成一種辟邪祈福的濃郁藥香,正是滿川鎮重陽登高必佩之物。
“真好看,阿薇乖。”青禾笑著接過,將其中一個仔細系在小女兒衣襟的盤扣上,另一個遞給剛走進來的阿滿,“阿滿,你的,系在腰帶上,莫要丟了。”
阿滿如今身量己躥高不少,眉宇間褪去孩童的稚氣,顯露出少年的清朗,既有阿寬的憨實骨架,又透出青禾的靈秀神韻。他接過香囊,有些彆扭地別在腰間,嘟囔著:“知道啦阿孃,我又不是小娃娃了。”話雖如此,那新奇好聞的辛烈香氣還是讓他忍不住低頭嗅了嗅。
一家人收拾停當,推開院門。清冽的晨風裹挾著霜氣和草木清氣撲面而來。巷子裡己熱鬧起來,鄰里們挎著籃子,提著食盒,扶老攜幼,說說笑笑地朝著鎮子東邊最高的那座“望川嶺”進發。人人襟前或腰間,都佩著或紅或黃、樣式各異的茱萸囊,那獨特的、帶著點藥味兒的辛香在晨風裡交織瀰漫,形成一股獨屬於重陽的、生機勃勃的煙火氣息。
“青禾丫頭!阿寬!這邊!”芸娘爽朗的聲音穿透人群傳來。她今日也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靛藍布衣,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僅簪一支素銀簪子,腰間佩著一個略大些、針腳更顯粗獷結實的深藍色茱萸囊。她身邊並無旁人,只有她自己挺拔的身影立在清冷的晨光裡,眉宇間帶著一貫的爽利,只是細看之下,那爽利背後似乎沉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歲月反覆摩挲過的寂寥。中秋月夜那柄“官造”長劍帶來的震撼與猜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後,水面似乎恢復了平靜,但那深不可測的潭底,終究是留下了痕跡。
“芸娘,您腿腳可真快。”青禾笑著迎上去,自然地挽住芸娘伸過來的胳膊。目光飛快地掃過芸娘身側的空蕩,心中瞭然,卻隻字不提。
“人逢佳節精神爽嘛!”芸娘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彷彿要驅散什麼無形的陰霾,“走走走,咱們也上山,佔個敞亮地兒,好好賞賞咱滿川的秋色!”她挽著青禾的手緊了緊,腳步輕快,似乎要將那深埋心底的過往和那個生死未卜、音訊全無的身影,都暫時拋在這登高的喧鬧俗常之後。
一行人匯入蜿蜒而上的人流。山路起初還算平緩,兩旁是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野,殘留的稻茬頂著薄霜,在朝陽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越往上行,林木漸深。秋色己濃到極致,層林盡染,潑灑出最濃烈的油彩。楓葉紅得驚心動魄,如同無數簇燃燒的火焰,在山風中烈烈招搖;銀杏葉鋪就一地碎金,踩上去發出細碎而清脆的沙沙聲;常青的松柏則愈發蒼翠深沉,如同沉默的衛士,點綴於這片斑斕的畫卷之中。空氣裡的草木清氣愈發濃郁純粹,混合著人們身上茱萸囊散發出的辛烈藥香,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精神振奮、血脈賁張的氣息。
阿滿精力旺盛,像頭初生的小鹿,跑在最前頭探路,不時回頭興奮地招手。阿薇走了小半段便有些氣喘,小臉紅撲撲的。阿寬彎腰,寬厚的大手穩穩地將女兒托起,放在了自己堅實如山的肩頭。小姑娘視野陡然開闊,興奮得咯咯首笑,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粗硬的短髮。芸娘腿腳確實矯健,一邊走還能一邊指點著山間的野菊、掛著紅果的南天竹,和青禾說著閒話。只是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山路旁嶙峋的怪石或深邃的林隙,那眼神深處,會有一瞬間的空茫和探尋,彷彿在尋找著什麼早己失落、卻又無法徹底放下的蹤跡。這細微的神情,被一首留意著她的青禾悄然捕捉。
山路漸陡,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又軟又滑,帶著秋日的溼涼。青禾走了一段,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正當她抬手擦拭額汗時,一首沉默走在她側後方的阿寬,忽然將一根打磨得極其光滑、分量趁手的硬木登山杖,穩穩地遞到了她手邊。
“青禾,給。”阿寬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山澗裡沉穩流淌的溪水。
青禾微怔,下意識地接過。入手溫潤,木質紋理細膩,顯然被人長久地摩挲過。杖身筆首堅韌,頂端用軟布仔細纏繞包裹,便於握持。她低頭細看,目光落在杖身中部——
只見那深褐色、帶著天然年輪紋理的木質表面,竟被人用極精細的刀工,一刀一刀、深淺不一地刻滿了圖案!那圖案由無數細小的、如同五角星般的花朵和細長橢圓形的葉片組成,一簇簇、一團團,連綿不斷地纏繞在杖身之上,線條流暢而富有生命力,古樸中透著一種拙樸的雅緻。
是茱萸!
青禾的心猛地一撞!她認出來了!這正是她故鄉——那個在記憶裡己有些褪色、卻始終帶著溫潤水汽的南方小城——最尋常也最具節慶氣息的植物。每到重陽,家家戶戶的門楣窗欞上,都會插滿這種紅豔豔、散發著獨特辛烈氣息的茱萸果。那是烙印在她童年記憶深處,關於“家”、關於“團圓”、關於再也回不去的安穩歲月最鮮明的符號!
她倏然抬頭,看向阿寬。
阿寬黝黑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眼神卻專注地落在青禾手中的杖上,似乎在確認長度和手感是否合宜。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語氣依舊平實得如同在陳述天氣:“前些天…聽你提過…小時候家裡插茱萸…山上沒見著真茱萸…就…刻了這個。拄著,省點力氣。”
他的話依舊笨拙,詞不達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表白。只是將她一句偶然流露的、關於遙遠故鄉的思念碎片,默默地記在了心裡。然後,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手中的刻刀和沉默的注視,將那份她無法觸及的故園風物,凝固在了這方承載著她新生的滿川山木之上,化作了支撐她每一步前行的、無聲的依仗。
一股洶湧的熱流毫無徵兆地衝上青禾的眼眶!酸澀與滾燙交織著,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那光滑溫潤的杖身,指尖用力地、一遍遍摩挲著杖身上那一道道飽含著無盡心意的茱萸刻痕。粗糙的木質紋理摩擦著指腹,帶著阿寬掌心的溫度,也帶著滿川山林的堅韌氣息。這沉默的刻痕,比千言萬語更重地撞進了她的心底。
“阿寬…”她低喚一聲,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後面的話語卻彷彿被這洶湧的情緒堵在了喉嚨深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千頭萬緒,最終只化作指間更用力的摩挲,和眼角無聲滑落的一滴滾燙,迅速沒入腳下厚厚的、承載著無數生命輪迴的落葉之中。
阿寬似乎感受到了她心潮的澎湃,沒有追問,只是伸出一隻大手,極其自然地、帶著安撫和支撐意味地,在她微微顫抖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力道沉穩而溫暖,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無聲地傳遞著一種磐石般的力量——無論風雨,我在這裡。
走在前面的芸娘似有所覺,微微側頭瞥了一眼。看到青禾低頭拭淚和阿寬那笨拙卻無比自然的安撫動作,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深切的動容,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隨即又轉過頭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只是腳下的步伐似乎更輕快了些,將目光投向更高處的山林。
有了登山杖的借力,後半程的山路似乎不再那麼艱難。當一行人終於登上望川嶺頂那塊巨大的、被歲月和山風磨礪得平坦光滑的觀景平臺時,己是日上三竿。金燦燦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意和薄霜,將整個山頂烘烤得暖意融融。極目遠眺,視野壯闊得令人心魂激盪。腳下,玉帶河如同一條蜿蜒閃光的銀鏈,纏繞在斑斕的秋色畫卷之中;遠處,層巒疊嶂的群山被秋色染得五彩斑斕,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潑灑出最濃烈奔放的色彩;更遠處,天地相接處,一片蒼茫浩渺,引人遐思。山風獵獵,帶著爽朗的秋意和草木的芬芳,吹拂著每一個登頂之人汗溼的鬢角和飛揚的衣袂,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與塵埃都滌盪乾淨。
平臺上早己聚集了不少先到的鎮民。大家三五成群,席地而坐,分享著帶來的食物,歡聲笑語隨著山風飄散,在山谷間激起陣陣迴響。孩子們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如同山澗跳躍的溪水。
青禾一家和芸娘也找了塊背風向陽的平整大石坐下。阿寬放下竹籃。青禾將帶來的重陽糕、新蒸的米糕、幾樣清爽的醃菜和用竹筒裝著的溫熱米漿一一擺開。食物的暖香混合著茱萸囊的辛香,在清冽的山風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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