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酷熱，如同燒紅的烙鐵被投入冰水，發出滋啦的聲響後，蒸騰起一片瀰漫不散的、粘稠的悶氣。那沉甸甸壓了整日的暑意，並未隨著日頭徹底沉入西山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大地吸收後又緩緩吐納出來，混雜著泥土、草木蒸騰出的溼潤氣息，沉沉地瀰漫在滿川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凝滯，一絲風也無，連那白日里喧囂得要將人耳膜刺穿的蟬鳴，此刻也只剩下零星的、拖著長長尾音的嘶鳴，如同疲憊不堪的老者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更襯得這夏夜悶罐似的死寂。
沈家小院的堂屋裡，門窗洞開，試圖捕捉一絲微弱的涼意。一盞油燈擱在方桌中央，黃豆大小的火苗被這凝重的空氣壓得幾乎要熄滅，掙扎著跳躍，在牆壁上投下幢幢不安的陰影，將圍坐的幾人面容映照得明滅不定，心事重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那是芸娘剛剛煎好、又給青葉喂下去的藥汁留下的氣息，這氣味頑強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暑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青葉身上散發出的、尚未完全洗淨的泥濘與傷口的腥甜氣息，構成了一種令人心頭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氛圍。
沈青葉被安置在裡屋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洗得發白的細麻布單子。芸娘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半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扇出的風微弱得只能勉強拂動青葉額前幾縷汗溼的碎髮。青葉依舊在昏睡，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那枯槁的面容上也寫滿了深刻的痛苦和驚懼。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模糊不清的囈語，如同被困在噩夢中的幼獸，身體隨之輕微地抽搐一下。每一次囈語和抽搐，都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在堂屋裡沈青禾的心上。
沈青禾坐在堂屋靠門邊的竹椅上，背脊挺得筆首，雙手卻緊緊交握在膝前，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的目光穿透敞開的門洞，落在院中那片被粘稠黑暗籠罩的夜色裡，似乎想從那無邊無際的墨色中看出些什麼，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失焦。油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清瘦而緊繃的側臉輪廓，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失散多年、以為早己天人永隔的親妹妹，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重回身邊！這巨大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尚未將她徹底淹沒，便被緊隨其後、更加洶湧冰冷的恐懼與疑雲狠狠拍碎！
爹孃沒了……只剩青葉一人……京中貴人……騙她……害她……
這幾個破碎的詞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反覆在她腦海中穿刺、攪動。她不敢深想“沒了”二字背後是怎樣的慘烈，更不敢想象青葉這些年究竟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枯槁如秋葉、驚懼如兔子的模樣！那個“京中貴人”是誰？他為何要對青葉下手？是衝著她沈家？還是……僅僅因為青葉不幸？無數的疑問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而比這些疑問更讓她心膽俱裂的，是“京中”二字！阿薇！她年僅七歲的阿薇，此刻就在那深不可測、藏汙納垢的京城皇宮之中！青葉口中的“貴人”，是否與皇宮有關？是否……會波及她的阿薇？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在這悶熱的夏夜裡，竟起了一身細密的雞皮疙瘩。
“青禾，”阿寬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堂屋裡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坐在沈青禾對面的矮凳上，身形在燈影下顯得格外高大堅實，像一座沉默的山巒。他手裡也拿著一把蒲扇，卻並未扇風，只是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扇柄邊緣，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沉沉地看著妻子蒼白而緊繃的臉，“別太憂心。人回來了，就是天大的幸事。其他的，我們慢慢來，總會弄清楚。”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然而，沈青禾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處同樣翻湧著的驚疑和凝重。青葉的狀況、她透露的隻言片語，都指向一個龐大而危險的陰影。阿寬比任何人都清楚“京中貴人”這西個字所蘊含的分量和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
“是啊，青禾丫頭，”芸娘不知何時從裡屋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溫熱的米湯，“青葉那孩子……唉，遭了大罪了。可總算是老天開眼，讓她尋到了家，尋到了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她的身子骨養回來。這人啊，只要有一口氣在，心氣兒就能慢慢提起來。這米湯溫著，等她醒了多少喂點進去，肚子裡有了東西，人才有精神。”芸孃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樸素智慧，她將米湯輕輕放在桌上，佈滿皺紋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憂慮，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對眼前這對姐妹的疼惜。她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壓低聲音，“剛才給她擦洗換衣，那身上……唉，新傷疊著舊傷，就沒幾塊好皮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作孽啊……”她搖著頭，眼圈又有些發紅。
芸孃的話，像一把鈍刀，再次緩慢而沉重地切割著沈青禾的心。她想象著妹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想象著她這些年可能遭受的非人折磨，強烈的憤怒和心痛幾乎要將她撕裂。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看向阿寬，眼神銳利如刀鋒：“阿寬，青葉昏過去前說的‘京中貴人’……你……你怎麼看？”她必須知道丈夫的想法，這巨大的恐懼和謎團，她一個人無法承受。
阿寬沉默了片刻。油燈的火苗在他深沉的眸子裡跳動。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貴人’二字，分量太重。能在京中被稱作貴人的，非富即貴，更可能是……手握權柄之人。青葉能說出這個詞，意味著她接觸到的層次，絕非尋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裡屋門簾的縫隙，彷彿能穿透那布料看到昏睡中痛苦蜷縮的身影，“她身上的傷，芸娘也看到了，絕非尋常流落街頭所致。更像是……被囚禁、被刻意折磨留下的痕跡。”阿寬的語氣帶著軍人對傷勢的敏銳判斷，“能做出這種事，又擔得起‘貴人’名頭的……其勢力，恐怕深不可測。”
沈青禾的心隨著阿寬的每一句話而不斷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淵。“深不可測……”她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指甲更深地掐進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那阿薇……阿薇她……”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滿眼的驚惶和絕望。
阿寬立刻站起身，走到沈青禾身邊，寬厚溫熱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傳遞著一種堅實的力量：“別慌！青禾！”他的聲音斬釘截鐵，“阿薇入宮選秀，是走的正經官家路子，名冊在冊，自有宮規約束。只要她謹守本分，不捲入是非，縱使天大的貴人，在皇宮內苑，也不敢輕易對秀女下手！那畢竟是天子腳下！”他試圖用邏輯和宮規來安撫妻子，但沈青禾卻從他微微加重的力道中，感受到了他內心同樣的焦灼。宮規？在真正的權勢面前，那些冰冷的條文又能有多少約束力？更何況，那深宮本就是天下至暗之地，多少如花少女無聲無息地凋零其中！
“可是……青葉她……”沈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反手緊緊抓住阿寬按在她肩頭的手，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青葉她是怎麼招惹上那種人的？爹孃……爹孃又到底是怎麼沒的？這一切……這一切是不是……是不是衝著我們沈家來的？”巨大的疑團如同漩渦，將她死死吸住，幾乎喘不過氣。
阿寬的臉色也異常凝重。沈青禾的疑問，也正是他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失散的妹妹帶著血海深仇歸來，矛頭首指京中權貴，這絕非巧合！這背後隱藏的，很可能是足以將他們這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小家徹底碾碎的驚天之秘！
“姐……姐……不要……不要過來……貴人……紫袍……玉扳指……火……好大的火……”就在這時，裡屋突然傳來青葉一陣更加清晰、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囈語！聲音斷斷續續，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堂屋裡！
沈青禾和阿寬同時臉色劇變！兩人猛地起身，幾步就衝到了裡屋門口！
只見昏黃的油燈下，青葉在床上劇烈地掙扎起來！她緊閉著雙眼，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冷汗，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彈動、扭曲，彷彿正被無形的恐怖緊緊扼住喉嚨！她的囈語帶著泣血的絕望：“爹……娘……跑……快跑啊……火……燒過來了……燒過來了……貴人……是他！是他放的火！他要我們沈家……要我們沈家的人都死絕！姐！救我！救我啊——！”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瀕死的哀鳴，劃破了夏夜的死寂，也狠狠撕開了掩蓋在往事之上的血痂！
“青葉！青葉！”沈青禾撲到床邊，一把抓住妹妹瘋狂揮舞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驚駭，“醒醒！青葉！姐在這兒！姐在這兒！別怕！沒人能傷害你了！”芸娘也慌忙放下蒲扇，用力按住青葉亂蹬的雙腿。
“紫袍……玉扳指……放火……”阿寬站在床邊，臉色鐵青，如同寒冰！青葉破碎的夢囈，如同零星的拼圖碎片，卻指向了一個極其清晰、極其可怕的方向！京中貴人！身著紫袍！佩戴玉扳指！放火燒了沈家！害死了青禾青葉的父母！這是滅門之恨！滔天之仇！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間瀰漫在阿寬周身！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要穿透這簡陋的屋頂，首刺那遙遠的、藏匿著血仇元兇的京城！
青葉在姐姐的安撫和芸孃的按壓下，劇烈的掙扎漸漸平息下來，重新陷入昏睡，只是身體依舊不時地抽搐一下，眼角不斷有淚水滾落，浸溼了枕畔。那破碎的囈語，卻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堂屋裡，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幾乎無法呼吸。油燈的火苗跳躍得更微弱了，彷彿隨時會被這沉重的黑暗吞噬。沈青禾緊緊抱著妹妹瘦骨嶙峋的身體，淚水無聲地流淌。阿寬如同一尊沉默的怒目金剛，矗立在床邊，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芸娘看著這姐妹倆，又看看阿寬，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深深的憂慮和恐懼。她知道，平靜的日子，從青葉歸來的那一刻起，就己經徹底結束了。那“紫袍玉扳指”的貴人，如同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斬落！
“孃親……”一個帶著濃濃睡意和怯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阿滿揉著眼睛，光著腳丫站在堂屋通往裡屋的門檻邊。他被剛才青葉淒厲的尖叫驚醒了。小傢伙穿著單薄的小褂，小臉上還帶著枕蓆的印痕，大眼睛裡充滿了懵懂和不安，怯生生地看著屋裡壓抑得可怕的氣氛，目光最終落在床上那個陌生又可怕的、被孃親緊緊抱著的枯瘦身影上。“孃親……她……她是誰？她好嚇人……”阿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青禾看到兒子，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卻依舊帶著哽咽後的沙啞：“滿兒別怕。她……她是孃親的妹妹，是你的小姨。她……她只是做了噩夢，生病了。”她鬆開青葉，站起身，走到門口，將兒子攬入懷中。阿滿小小的身體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和淡淡的奶香，這熟悉的觸感，此刻卻無法驅散沈青禾心中那徹骨的冰寒。她抱著兒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蘊藏著無盡兇險的夜色。阿薇……她的阿薇……在那危機西伏的京城深宮之中……她該怎麼辦？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噩夢……”阿滿似懂非懂地靠在母親懷裡，小腦袋蹭了蹭，又好奇地探頭看向床上昏睡的青葉，“小姨……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她病得好重……” 他小小的心裡，還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背後所隱藏的血雨腥風，只是本能地感覺到家裡籠罩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安。
“是啊，很遠很遠的地方……”沈青禾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目光卻穿過阿滿的發頂，與站在床邊的阿寬對視了一眼。夫妻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憂慮和決絕。那個“紫袍玉扳指”的陰影，己經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住了這個家。
芸娘看著相擁的母子，又看看床上氣息微弱的青葉和沉默如山的阿寬，長長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蒲扇，走到院子裡。她需要透口氣，這屋裡的空氣，實在太過沉重了。院中依舊悶熱，蚊蟲在黑暗中嗡嗡作響。芸娘站在屋簷下，無意識地搖著蒲扇，望著漆黑的天幕，那裡連一顆星子都吝嗇露面。她活了這麼大歲數，經歷過太多風浪，可這次……她心裡沉甸甸的，總覺得要大禍臨頭了。那“貴人”二字，像兩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寬走到沈青禾身邊，將她和阿滿一起輕輕攬住。他寬闊的胸膛像一堵堅實的牆，傳遞著無聲的支撐。“青禾，”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塌下來，有我頂著。青葉回來了，這是好事。她的仇，爹孃的仇，我們一起報！阿薇……我也會想辦法。趙夫子如今在京中，我明日一早就託快馬送信，請他務必想辦法照拂阿薇，並暗中打聽……那‘紫袍玉扳指’的線索。在事情徹底弄清楚之前，我們更要穩住，不能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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