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98章 兒童相見不相識(2)

作者:瀾岸雲霞·7小時前

芸娘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粗糙的手掌用力拍著他的背,哭罵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個傻小子!這遭瘟的科舉,生生要把人磨死啊!快進屋!快進屋!青禾,趕緊的,弄點熱的給他墊墊肚子!瞧這身上冰涼的!”她一邊抹著淚,一邊不由分說地推搡著林硯往屋裡走,那份急切和心疼,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

阿滿看著芸婆婆如此激動地確認了來人的身份,又看到那個“陌生人”在芸婆婆懷裡像個孩子般委屈落淚,眼中的警惕終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困惑、好奇和一點點愧疚的複雜情緒。他默默撿起地上的柴刀,跟在後面進了屋。

廚房裡,粥香更加濃郁。林硯被芸娘和青禾按在灶膛邊那張阿寬親手打製的小板凳上坐下。跳躍的、溫暖的火光映照著他憔悴的臉,驅散了些許長途跋涉帶來的寒氣。青禾麻利地盛了一大碗滾燙濃稠的小米粥,又飛快地剝開一個煮熟的鹹鴨蛋,紅亮的蛋黃油潤誘人,一起端到林硯面前的小木桌上。

“快,趁熱吃!”青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又將一碗晾得溫熱的開水塞進他冰冷的手裡,“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食物的香氣和近在咫尺的家的溫暖,讓林硯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身體深處積壓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將他淹沒。他捧著溫熱的粗瓷碗,指尖貪婪地汲取著那點暖意,看著碗裡金黃粘稠的米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他低下頭,狼吞虎嚥起來,滾燙的粥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慰藉。他吃得又快又急,彷彿要用這熟悉的味道,填滿身體裡巨大的空洞和一路累積的飢寒。

芸娘坐在旁邊的小竹椅上,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絮絮叨叨:“慢點吃,慢點!沒人跟你搶!哎喲,瞧瞧這瘦的…定是路上沒吃好沒睡好!京城那地方,龍潭虎穴似的,哪是那麼好待的?那些官老爺們,沒為難你吧?路上可還太平?聽說今年北邊路上不太平,有響馬…”老人家的擔憂像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青禾則站在灶臺邊,默默地又烙了兩張軟和的餅子,心裡沉甸甸的。石頭這模樣,哪裡像是去趕考,倒像是從什麼大災大難裡逃出來的。她不敢細想他這一路經歷了什麼,只能將擔憂和心疼化作更細緻的照顧。阿滿也放下了柴刀,懂事地拿來了乾淨的布巾,放在林硯手邊,然後挨著芸娘坐下,一雙眼睛依舊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石頭哥”,似乎在努力將眼前這個狼狽的、大口喝粥的身影,和記憶中那個溫和清朗的哥哥重疊起來。

林硯一口氣喝掉了大半碗粥,滾燙的食物落進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流,也讓他終於緩過一口氣。他放下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嘴邊的粥漬,這才看向圍著他的親人們,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依舊疲憊,卻多了幾分安定:“婆婆,阿姐,別擔心。路上…是有些波折。剛出省境時,遇上了大雨,耽擱了好幾天,盤纏…也丟了些。”他頓了頓,隱去了路上遭遇山石阻路、夜宿破廟幾乎被偷走僅剩銀錢、以及為了省錢徒步趕路、啃冷硬幹糧的細節,只輕描淡寫地帶過,“後來搭上了一支北返的商隊,才算順利些。到了京城,找住處不易,貢院附近的客棧都貴得嚇人…最後在城南一個極偏僻的小客棧落腳,條件差些,勝在便宜。考試…還算順利。”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不想讓家人過分擔憂。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芸娘雙手合十,連連唸了幾句佛,“菩薩保佑!人平安回來就是最大的福氣!那榜…啥時候放?有準信兒沒?”

林硯搖搖頭,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茫然:“說是就這幾日了。具體哪天,誰也不知,只在貢院外張榜。我…我在客棧多等了兩日,實在心焦,又怕盤纏徹底用盡,就…就先回來了。左右結果如何,也就在這幾日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等待放榜的滋味,如同在油鍋上煎熬,每一刻都是漫長的折磨。客棧裡其他學子或高談闊論、或長吁短嘆的氛圍,更讓他如坐針氈。

“回來等也好!省得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乾熬著!”青禾立刻介面,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撐,“回來了,有家,有熱飯,有咱們在跟前。管它什麼結果,阿姐和婆婆都在這兒!”她拿起剛烙好的餅子,捲了些鹹菜絲,遞到林硯手裡,“再吃點。吃完了,好好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去塌上睡一覺!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說!”

“對!聽你阿姐的!”芸娘用力點頭,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心疼,“瞧你這眼窩子黑的,定是多久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快去歇著!阿滿,去把你爹那套乾淨的舊衣裳找出來,給你石頭哥換上!”

阿滿應了一聲,飛快地跑開了。

林硯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餅子,聽著青禾和芸娘一句句熨帖到心坎裡的話語,感受著灶膛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令人安心到幾乎落淚的暖意,喉嚨再次哽住。他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餅子,混合著鹹菜的滋味在口中瀰漫開,那是家的味道,是支撐他跋涉千山萬水也要回來的力量。他囫圇地應著:“嗯…好…謝謝阿姐,謝謝婆婆。”

吃完東西,青禾催促著林硯去休息。芸娘也起身,說要回去給林硯熬點安神的草藥湯。林硯站起身,那長途跋涉後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再次襲來,讓他腳步都有些虛浮。他下意識地想去收拾自己放在牆角的、那個沾滿泥濘的破舊包袱。

“放著我來,你快去歇著!”青禾不由分說地搶過包袱,又推了他一把。

林硯無奈地笑了笑,順從地朝裡屋走去。經過廚房門口時,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堆著的那一小垛新劈的、長短不一但擺放整齊的柴火上。那是阿滿今早的勞動成果。看著那些柴火,再看看自己這雙曾經只握筆、如今卻磨得粗糙不堪的手,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停住腳步,轉身對青禾道:“阿姐,我…我身上有力氣,我去把這點柴火歸置歸置吧。堆在門口礙事。”他想做點什麼,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體力活,似乎也能減輕一些內心的不安和無所適從,證明自己並非全然無用、只會給家裡添麻煩的累贅。

青禾立刻皺眉:“胡鬧!這點柴火還用你?阿滿都弄好了!你快去睡你的覺!”她深知這孩子心思重,不想他剛回來就想著幹活。

林硯卻執拗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堅持:“阿姐,讓我動動吧。一路坐車…腿都僵了,活動活動筋骨,躺下也舒坦些。”他捲起那沾著泥點的、己經有些磨損的靛藍布衫的袖子,露出了瘦削的手臂,首接朝那堆柴火走去。

青禾看著他單薄卻挺首的背影,知道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是緊張,也是想證明自己並非百無一用。她嘆了口氣,終究沒再阻攔,只叮囑道:“那你小心點,別累著。就堆到後院簷下就行,別搬太重。”

“哎,知道了阿姐。”林硯應著,俯下身,開始將地上散落的幾根木柴撿拾起來,準備抱到後院去。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地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著林硯一舉一動的阿滿,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當林硯俯身用力抱起一捆分量不輕的柴火時,他那捲起的衣袖因動作而向上滑落了一截。就在那瘦削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腕內側,靠近手肘的地方,一道長約寸許、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的陳舊疤痕,赫然暴露在清晨透亮的光線下!

那道疤的形狀很特別,像一彎小小的、有些猙獰的月牙,邊緣微微凸起,如同蜈蚣的腳。在阿滿的記憶深處,這道疤有著無比清晰的位置和形狀!那是三年前,山洪暴發的那次,渾濁的泥水裹挾著石塊和斷木洶湧而下,瞬間淹沒了低窪處的道路。年幼的阿滿當時正在溪邊玩耍,被突如其來的洪流嚇得呆立當場,眼看就要被捲走。是石頭哥!是石頭哥像頭矯健的豹子一樣從山坡上衝下來,完全不顧被沖走的危險,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拼命往高處拖拽!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塊被洪水裹挾的尖銳碎石狠狠撞在石頭哥緊抓著他的那隻手臂上!阿滿永遠記得那一刻,石頭哥悶哼一聲,手臂猛地一顫,鮮紅的血瞬間在渾濁的泥水裡洇開,可他抓著自己的手卻像鐵鉗一樣,沒有絲毫放鬆!那道傷,就是那次留下的!事後,石頭哥的手臂腫得老高,傷口很深,是芸婆婆用陳老郎中留下的草藥搗碎了敷了好些日子才收口。阿滿每次看到那道疤,心裡都又後怕又感激。

“啊!”阿滿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擊中,脫口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他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林硯手腕上那道在晨光下無比清晰的月牙形疤痕,小臉上所有的困惑、陌生、警惕在剎那間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純粹的、巨大的震驚和隨之洶湧而來的、遲到的熟悉感!

“疤…那道疤!”阿滿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又尖又亮,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射向林硯那張依舊憔悴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的臉龐,所有的細節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對上了號!那熟悉的眉眼輪廓,那看向自己時眼底深處依舊未變的溫和底色!他像顆小炮彈一樣衝了過去,一頭撞進林硯懷裡,雙手緊緊抱住了林硯的腰,把臉深深埋進那件沾滿塵土、帶著汗味和風霜氣息的舊布衫裡,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和無盡的委屈:

“石頭哥!真的是你!石頭哥!你回來了!阿滿好想你!我剛才…我剛才沒認出你…對不起!石頭哥!”他抱得那樣緊,彷彿要把這幾個月的思念和剛才的陌生感都一股腦兒地發洩出來。

林硯被阿滿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的擁抱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懷中孩子溫熱的體溫和那帶著哭腔的、充滿委屈和依賴的呼喊,如同最滾燙的暖流,瞬間沖垮了他心中那層因為被“不相識”而築起的薄冰。長途跋涉的艱辛、等待的焦灼、被誤認的委屈……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手中的柴火“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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