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他猛地拉開，深秋傍晚凜冽的寒風瞬間倒灌而入，捲起地上的微塵，吹得屏風上的紗幔劇烈晃動，也吹散了室內最後一絲暖意。門外，暮色西合，天光暗淡，只有幾盞剛剛點起的琉璃宮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影，映著他迅速消失在門外的、孤絕而冰冷的背影。
“砰！”
門被重重地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砸在所有人心上。
外間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那半盞被粗暴對待過的“滿川憶舊羹”，在白玉蓮花碗中微微晃盪，灰褐色的表面映著琉璃燈冰冷的光，像一隻沉默而悲傷的眼睛。
青禾站在原地，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只覺得那股蟒袍帶起的、混合著龍涎香與羹湯餘味的冷風，彷彿還纏繞在周身，帶來刺骨的寒意。王公公離去前眼中那翻湧的、如同實質的暴戾和痛苦，清晰地刻印在她腦海裡。那絕不僅僅是對一道菜的不滿。
“憶舊”……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傷了他。青禾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這碗羹，似乎無意中，捅破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馬蜂窩。剩下的菜，尤其是那道寄託著所有情誼象徵的“青山不改紅燒肉”，還能做下去嗎？她下意識地看向通往廚房的屏風方向。
廚房裡，同樣是一片死寂的壓抑。
王公公那聲淒厲的“好一個憶舊！”和隨後砸碗摔勺的巨響，如同驚雷般穿透了屏風，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原本還在灶臺邊忙碌的廚役們，動作瞬間僵住，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充滿了驚懼和茫然。總管大人……震怒了？因為那道羹湯？
那些原本就對青禾充滿輕視、等著看她笑話的御廚，此刻更是交換著幸災樂禍又帶著恐慌的眼神。
“瞅著吧，她完了！”
“這鄉下廚娘果然闖下大禍了，人家是新皇身邊的御前總管！”
“連累他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阿寬一首如同沉默的山岩般守在青禾燉煮紅燒肉的那個灶臺旁，全神貫注地盯著灶膛裡的文火。那沉穩的、帶著節奏感的“咕嚕”聲，是紅燒肉在時間與溫度中蛻變的美妙樂章。然而，當外間那聲刺耳的摔砸聲和總管充滿戾氣的低吼傳來時，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握著火鉗的手驟然收緊！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虯結的樹根！那雙總是溫厚純良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兇悍的光芒在其中瘋狂閃爍！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身上驟然爆發！
他想也沒想，握著那柄沉重的火鉗，一步就要跨出灶臺！
青禾！青禾在外面！那個該死的太監！他敢動青禾一根頭髮？！
就在他腳步即將邁出的瞬間，屏風後傳來了青禾清晰而穩定的聲音，回答了王公公的問話：“……滿川憶舊羹。”
緊接著，是王公公那充滿戾氣的“雜家出去透口氣！沈娘子，剩下的菜，接著做！” 以及那沉重的摔門聲。
阿寬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如同被無形的巨釘穿透！他聽到了青禾的聲音，雖然極力保持平穩，但他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極力壓制的緊繃。總管走了……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出去透口氣？還命令……接著做菜？
狂暴的怒火如同被強行按回熔爐的岩漿，在他胸膛裡瘋狂地衝撞、咆哮！他死死地咬著牙關，腮幫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腔裡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握著火鉗的手臂因為極度的剋制而劇烈地顫抖著，火鉗尖端燒紅的部位，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不能動！不能動！青禾還在外面！那個太監的話就是命令！現在衝出去，只會讓青禾的處境更加艱難！
他猛地閉上赤紅的雙眼，胸口劇烈地起伏，如同拉破的風箱，發出沉重而壓抑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滾燙的怒意；每一次呼氣，都噴吐著焦灼的擔憂。他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力，都死死地釘在眼前這口燉煮著紅燒肉的銅鍋上！
灶膛裡，文火依舊溫柔而穩定地跳躍著，橘黃色的火焰無聲地舔舐著厚重的鍋底。鍋蓋邊緣，絲絲縷縷的白汽頑強地鑽出，帶著一股越來越濃郁、越來越霸道、越來越勾魂奪魄的複合香氣——那是焦糖的甜潤、黃豆醬的醇厚醬香、五花肉豐腴油脂被徹底逼出的葷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滿川幹辣椒的、恰到好處的微辛刺激！
這香氣，在這冰冷、壓抑、充滿恐慌的廚房裡，如同一股頑強不屈的生命力，固執地擴散著，對抗著那無處不在的寒意和死寂。它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著被恐懼凍結的心絃。
幾個離得近的廚役，原本煞白的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恍惚。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吞嚥著口水。這……這味道……
阿寬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控制那灶膛裡跳躍的火焰上。他微微俯身，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守護著聖火，小心翼翼地用火鉗撥動著銀絲炭，調整著空氣的流通。火候，是這道菜的靈魂！他不能讓這火，有絲毫的閃失！這是青禾的心血，是她的希望，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守護她的方式！
青禾緩緩首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秋傍晚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狀元樓後花園草木衰敗的氣息，也帶著廚房裡頑強溢位的、那越來越濃郁的肉香。那香氣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緊繃的神經，帶來一絲奇異的慰藉和力量。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外間噤若寒蟬的小太監和隱約可見的膳房管事們，沒有說什麼，只是步履沉穩地穿過屏風，重新踏入了巨大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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