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刺眼的明黃，在滿川鎮這以青黛、土黃、火紅為主色調的秋景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心悸。
“聖——旨——到——！”尖利而極具穿透力的宣喝聲響起，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滿川小館門前，也炸懵了所有圍觀的人。
聖旨？！
這兩個字重逾千鈞，帶著皇權的無上威嚴，瞬間壓得人喘不過氣。剛才還喧鬧的街道彷彿被施了定身法，打穀場上的連枷聲停了，晾曬場上婦人們的笑語凝固在嘴邊，連風都似乎停滯了一瞬。食客們面面相覷，眼中盡是茫然和驚恐。芸娘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掃帚，指節發白。阿寬放下鐵錘，沉默地大步走到青禾身邊，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堅實的牆，帶著鐵與火的氣息，隱隱將她護在身後。林硯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他認得那宣旨天使的服色品級，心中念頭急轉。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幾乎停止了跳動。那一瞬間，無數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阿薇在宮裡出了事？阿滿在北疆闖了禍？還是……還是她沈青禾，一個微不足道的廚娘，不知何時竟惹下了彌天大禍？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西肢百骸。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是如何邁動腳步的。在阿寬手臂無聲而有力的支撐下，在芸娘緊張到幾乎要衝出去和人拼命的注視下，在林硯沉穩卻隱含憂色的陪伴下，她一步步挪到店門口。
滿川小館門前，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街坊鄰居，食客夥計，連同芸娘、阿寬、林硯，都跪伏在地。沈青禾只覺得膝蓋發軟，幾乎是靠著阿寬手臂的力量才勉強跪了下去。青石板透過薄薄的秋褲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她低著頭，只能看到眼前一小塊地面，陽光照在那明黃色的絹帛上，晃得人眼暈。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她甚至能聞到那絹帛上淡淡的、屬於宮廷的薰香氣味，冰冷而遙遠。
那宣旨的宦官展開聖旨，尖利的嗓音在寂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晴川府滿川鎮民婦沈青禾，擅調鼎鼐，巧手烹鮮，其味深蘊鄉土之情，能慰羈旅之思。前有狀元樓獻藝，令內臣感懷落淚。朕心甚慰，亦生好奇。值此秋深，朕欲體味民間至味，共享天倫之樂。特召沈青禾即刻進京，入宮覲見，於養心殿後閣操持小宴一席，侍奉朕與中宮、太子膳用。著即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聖旨念罷，那宦官合上卷軸，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最後落在微微顫抖的沈青禾身上，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官腔：“沈氏青禾，領旨謝恩吧。”
不是阿薇出事！不是阿滿闖禍！更不是災禍臨頭！
巨大的轉折讓沈青禾腦中一片空白，那懸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胸腔，卻因為落得太快太猛，反而帶來一陣眩暈和虛脫般的無力感。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阿寬結實的手臂，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阿寬的手臂肌肉緊繃著，傳遞過來一種沉穩的力量，讓她稍稍定神。
“民婦……民婦沈青禾……”她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深深叩首下去，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叩謝皇上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身後的芸娘、阿寬、林硯以及所有街坊，也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裡帶著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與有榮焉的激動。
天使官將聖旨遞到沈青禾手中。那明黃的絹帛入手微沉，光滑冰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份量。青禾捧著它，如同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捧著一個易碎的琉璃盞，手心裡全是冷汗。
“沈娘子，皇命在身，耽擱不得。”天使官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請儘快收拾行裝，隨咱家啟程吧。宮裡的馬車就在鎮外官道上候著。”
“是……是，民婦遵命。”沈青禾連忙應聲，聲音依舊有些發飄。她站起身，只覺得雙腿還有些發軟。
首到天使官被林硯恭敬地請進店內奉茶歇息，圍觀的街坊們才如同解凍的春水般，轟然喧鬧起來。
“天爺！青禾！皇上！皇上召你去做飯！”芸娘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抓住青禾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掃帚早就不知丟哪兒去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丫頭不一般！連皇帝老子都惦記上你的手藝了！祖宗保佑！滿川鎮燒高香了！”
“青禾阿姐，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機會！”林硯也走上前，年輕的臉上帶著鄭重，壓低了聲音，“只是宮中不比家裡，規矩森嚴，步步需得謹慎。我稍後與你細說些緊要的避忌。”
阿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青禾身邊，他的目光掃過她手中那捲刺眼的明黃聖旨，又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那眼神里，沒有芸孃的狂喜，沒有林硯的思慮，只有深不見底的擔憂和一種無聲的守護。他伸出手，寬厚粗糙的手掌握住了青禾微涼的手，用力地、沉穩地握了一下。那掌心熟悉的溫熱和厚繭的觸感，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沈青禾心頭最後一絲寒意和惶恐。
她抬起頭，看向阿寬，又看向激動得快要落淚的芸娘，看向沉穩可靠的林硯，再環視周圍一張張寫滿了震驚、羨慕、擔憂、祝福的熟悉面孔——趙夫子捻著鬍鬚連連點頭，陳老郎中的藥童擠在人群裡興奮地張望，隔壁鐵匠鋪的老張頭咧著嘴傻笑……
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嗯。”沈青禾深吸一口氣，秋日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滿川鎮熟悉的煙火氣息。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決心的笑容，反手握緊了阿寬的手，對著芸娘和林硯，也對著所有關切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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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館後院，青禾的臥房內。
簡單的行囊很快收拾妥當：兩套漿洗得乾乾淨淨、半新不舊的細布衣裙（顏色是沉穩的靛青和秋香色，避免過於鮮豔），幾方素淨的帕子，一小包自制的、用油紙層層裹緊的潤喉清火的草藥茶，還有……她開啟那個舊樟木箱，將阿薇繡的那方紫薇花小手帕，仔細地疊好，貼身放在了裡衣的口袋裡。彷彿帶著女兒的氣息，能給她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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