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也擠到了跟前，眼圈更紅了，一把抓住青禾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又急又快：“青禾！我的青禾丫頭！你可算回來了！宮裡……宮裡沒人為難你吧？啊？吃飯了沒有？累壞了吧？快下來！快下來讓芸娘看看！”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將青禾從車上攙扶下來，上下打量著，彷彿要確認她是否少了塊肉。
小石頭也擠了過來，少年清亮的嗓音帶著激動：“阿姐！你終於回來了！趙夫子說陛下的御宴定是極好的，阿姐的手藝肯定把他們都震住了！”他眼中滿是崇拜的光。
“青禾，怎麼樣？見著皇帝老子了嗎？啥樣啊？”胖嬸的大嗓門也響了起來。
“就是就是，快說說，宮裡啥光景？是不是金子鋪地啊？”張屠夫也好奇地伸著脖子。
七嘴八舌的關切和好奇，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將青禾包圍。這嘈雜的、帶著濃濃煙火氣的鄉音，這熟悉的面孔和氣息，如同一劑強效的解藥，瞬間驅散了深宮帶來的所有疏離與寒意。青禾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她緊緊回握住芸娘和阿寬的手（阿寬的手掌寬厚、粗糙而溫暖，此刻正微微顫抖著），又拍了拍小石頭的肩膀，對著圍攏過來的鄉親們露出一個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回來了，都回來了！我沒事，好著呢！宮裡……宮裡的飯食，還沒咱滿川小館的煙火氣香！”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善意的鬨笑。芸娘抹了把眼角，嗔道：“你這丫頭，淨胡說！快回家！回家再說！”
阿寬這時才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悶聲不響地彎下腰，將那幾口貼著皇家封條、沉得嚇人的大木箱，像扛麻袋一樣，輕而易舉地扛上了自己寬闊的肩頭。木箱的重量壓得他肩背的肌肉塊塊隆起，腳步卻沉穩如山。他扛著箱子，默默地走在青禾和芸娘身邊，像一座移動的堡壘。
一行人簇擁著青禾，熱熱鬧鬧地往鎮子裡走去。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鄰里店鋪。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雜貨鋪的老闆娘探出頭來笑著打招呼，空氣中飄蕩著炊煙、飯菜和曬乾草藥的混合氣息。這一切，都讓青禾感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
回到自家那方小小的天井院落，推開熟悉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柴火、泥土、曬乾菜和淡淡臘肉香的、獨屬於家的氣息撲面而來。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阿寬劈好的柴火依舊碼放得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灶房門口，那串紅辣椒在秋陽下紅得耀眼。簷下，掛著的臘肉臘腸散發著誘人的油光。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卻又彷彿隔了千山萬水。
芸娘拉著青禾進了堂屋，按她在桌旁坐下，轉身就去灶房張羅熱湯熱飯。阿寬將那幾口沉重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角落，發出沉悶的聲響。小石頭懂事地端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青禾洗了把臉，溫熱的清水洗去一路風塵，也洗去幾分疲憊。
“阿姐，快說說！陛下……真的吃了你做的菜？還誇你了？”小石頭迫不及待地問，眼睛亮晶晶的。
青禾看著弟弟充滿朝氣的臉，又看看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追隨著自己的阿寬，心中暖流湧動。她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嗯，吃了。陛下……很年輕，看著有些累。他說我做的菜……有‘人間煙火氣’，‘返璞歸真’。”她頓了頓，看著小石頭，眼中滿是欣慰，“石頭，趙夫子託人帶的話，阿姐在宮裡也聽說了。秋闈己畢，狀元更好，平安歸家最好。夫子說你‘火候’己足，只待入官為民奉獻，阿姐信你！”
小石頭臉上瞬間綻開明亮的光彩，用力點頭：“嗯！阿姐，我定當竭盡全力！”
這時，芸娘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碗進來了，碗裡是熬得濃稠金黃的小米粥，上面飄著幾粒鮮紅的枸杞和碧綠的蔥花，散發著溫暖樸實的香氣。“快，青禾，先喝碗粥墊墊！這一路奔波，肯定沒吃好！”她將碗塞到青禾手裡，又看向角落那幾口顯眼的大箱子，忍不住問道，“那……宮裡賞的……就是這些？”
青禾捧著溫熱的粥碗，指尖傳來暖意。她點點頭：“嗯，十兩黃金，還有些宮緞。”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物事。目光掃過那幾口箱子，最終落在阿寬身上。他正低著頭，用一塊粗布仔細擦拭著桌角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專注的樣子，彷彿擦拭的是稀世珍寶。青禾心中一動，放下粥碗，走到那幾口箱子前，指著其中一個貼著“御賜黃金”封條的，對阿寬輕聲道：“阿寬，這個……你收著。”
阿寬擦拭的動作猛地頓住，愕然抬頭，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收著？”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變調了。那可是十兩黃金！是皇帝賜下的！他一個打鐵劈柴的粗人，怎麼敢收著？
青禾看著他瞪圓的眼睛和那副受驚的模樣，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暖意。“對，你收著。”她語氣篤定，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家裡修屋頂、打新灶、給阿滿攢娶媳婦的本錢……哪一樣不要錢？你是一家之主，這錢放你那兒，我安心。” 她的話語極其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一家之主”西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阿寬的心房。他古銅色的臉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首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粗了幾分。他張著嘴，喉嚨裡“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青禾，那雙總是沉默溫厚的眼睛裡，翻湧起復雜而洶湧的情緒——震驚、無措、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為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感動和暖意。他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粗糙的鞋面上開出了花。過了好半晌，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悶悶的、幾乎聽不清的“嗯”。
芸娘在一旁看著，眼中也泛起水光，臉上卻帶著欣慰的笑意，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還有，”青禾轉向小石頭，臉上帶著姐姐的溫柔，“石頭，另一個箱子裡的宮緞，你挑兩匹顏色穩重的，給趙夫子送去。夫子待你恩重如山，教導之恩，無以為報。”她又看向芸娘，“芸娘，剩下的料子，您看著選些，給您自己做身新衣裳，也給鋪子裡的春杏、桃丫她們分分，姑娘家，都愛個新鮮。”
小石頭用力點頭：“知道了，阿姐！我這就去！”
芸娘嗔怪道：“哎喲，給我這老婆子做什麼新衣裳，糟蹋了好料子！給姑娘們分分就好……”
青禾笑著打斷她：“您操勞半生，也該穿點好的。就這麼定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當家主母的從容與不容置喙，安排得井井有條。黃金也好，宮緞也罷，在她眼中，都只是讓家人過得更好、維繫這份人間情誼的工具。
夕陽的金輝終於染紅了西邊的天際，如同一匹巨大的、流淌著熔金的錦緞，鋪滿了滿川鎮的天空。晚霞絢爛得驚心動魄，將家家戶戶的屋頂、院牆、晾曬的穀物和嫋嫋升起的炊煙，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小小的天井院落裡，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院門敞開著，門口早己擠滿了聞訊趕來的街坊鄰居，人人臉上都帶著激動和好奇。院子中央，阿寬和幾個平日相熟的壯勞力（如張屠夫、木匠劉），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巨大的、蒙著明黃色錦緞的匾額，從臨時搭起的木架上抬起。那匾額顯然沉重異常，阿寬額角青筋微凸，雙臂肌肉賁張，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青禾站在堂屋門口，芸娘和小石頭一左一右陪在她身邊。芸娘緊張地攥著帕子，小石頭則興奮地踮著腳張望。
“小心！左邊抬高一點！”
“慢點慢點，別磕著門框！”
“穩住了！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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