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各位貴客！稍安勿躁！小店地方狹小，實在容不下這許多貴客！大家夥兒先排好隊！排好隊！莫要擠！莫要擠壞了門板！想嘗沈娘子手藝的，先到老身這裡登記個名號！按順序來！今日排不上的，明日請早！”
“哎！那位穿綢緞的爺！對，就是您！別往裡硬擠了！裡面連個站的地兒都沒了！您先登記！”
“後面那位背刀的壯士！勞駕抬抬腳！您踩著後面大嬸的包袱了！”
“哎呀！誰的錢袋子掉了？！誰掉的？！”
“春杏，桃丫，別繡了，快點幫忙來吧。”
“青葉，你也來幫你姐吧”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潑辣和久經世故的圓融，竟在混亂中生生劈開一條通道，讓門口擁堵的人群稍稍有序了一些。幾個相熟的街坊大嬸，如胖嬸，也自發地過來幫忙，幫著芸娘登記、維持秩序，扯著嗓子安撫躁動的人群。
堂屋內更是忙得如同戰場。原本的幾張桌子早己坐滿，臨時從各家各戶借來的條凳、小馬紮甚至木墩子都派上了用場，見縫插針地塞滿了人。跑堂的夥計只有兩個，是鎮上手腳麻利的半大小子，此刻早己跑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
“三號桌！荷塘小炒一份！山泉水豆腐一盅！”
“七號桌加一碗白米飯！快！”
“那位客官您的松茸煨雞湯來了！小心燙！”
“對不住！對不住！客官您點的‘御前同款’今日備料不足，己經賣完了！您看換點別的？咱家的臘味拼盤也是極好的！”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臘肉的鹹香、菌菇的鮮香、米飯的蒸汽、熱湯的氤氳，還有濃烈的酒氣、汗味以及各種旅人身上帶來的陌生氣息，混合成一種極其複雜濃烈、幾乎令人窒息的味道。杯盤碰撞聲、食客的交談聲、催促聲、夥計的應答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噪音。
而這一切喧囂的中心，是那間狹小卻熱氣騰騰的灶房。
灶房的門簾早己被高高捲起，方便傳菜。門口擠滿了好奇張望的腦袋，都想一睹“天下第一灶”掌勺人的風采。灶膛裡，粗壯的松木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熊熊的火焰將整個灶間映照得一片通紅，熱浪滾滾。巨大的鐵鍋架在灶上，鍋氣蒸騰。
青禾就站在這火焰與熱浪的中心。她依舊繫著那條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焦痕的舊圍裙，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緊緊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臉頰被灶火烤得通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然而，她的眼神卻沉靜得如同寒潭深水，沒有一絲慌亂。手中的鍋鏟彷彿是她手臂的延伸，在滾燙的鍋中翻飛，動作快得只見一片殘影。炒勺在她手中靈巧地顛動，食材在烈焰中跳躍、翻滾，發出令人愉悅的“滋啦”聲，濃郁的香氣隨著每一次顛鍋猛烈地爆發出來。
“荷塘小炒一份，起鍋！”
“山泉水豆腐，湯沸下豆腐！火收小！”
“松茸雞湯最後撒鹽！鹽罐遞我！”
“臘肉飯多燜半柱香！火候不到味不醇！”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穿透灶房的喧囂，準確地指揮著打下手的春杏和另一個臨時請來幫忙的鄰家姑娘。春杏也是忙得腳不沾地，小臉通紅，卻咬著牙，動作麻利地按照青禾的吩咐備料、遞東西、將出鍋的菜餚迅速裝入碗碟。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她也顧不上擦。
阿寬沒有在堂屋，也沒有在灶房門口維持秩序。他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蜷縮在灶房後面那個更小的雜物間裡。這裡堆滿了柴火、雜物，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木屑和灰塵的味道。他坐在地上，面前是散落的幾塊上好梨木板材、鋒利的刻刀、鑿子、墨斗和角尺。額頭上青筋微凸，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臉頰流下，在下巴處匯聚滴落，砸在木屑堆裡。他全神貫注，粗壯的手指此刻卻異常靈活而穩定。刻刀在木板上游走，發出細密而富有節奏的沙沙聲，木屑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他正在趕製一批新的托盤和碗碟架。堂屋裡那點可憐的傢什，在這洶湧的人潮面前，簡首如同杯水車薪。
外面的喧囂如同驚濤拍岸，灶膛的火焰呼呼作響，鍋碗瓢盆叮噹亂響，夥計的吆喝、食客的喧譁、芸娘高亢的指揮聲……這一切巨大的噪音，在進入這狹小的雜物間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過濾了。阿寬的世界裡，只剩下手中刻刀與木頭接觸的細微聲響，以及心中默默計算著的尺寸和榫卯結構。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緊貼在皮膚上的粗布棉襖顏色更深了。他偶爾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臉上的汗，目光卻始終不曾離開手中的活計。每一刀下去，都沉穩而精準，木板的邊緣被處理得光滑圓潤，榫卯的介面處嚴絲合縫。他不需要言語，只是用這沉默的勞作，為前方那個在火焰與喧囂中奮戰的女子，搭建起一道最堅實的後盾。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戀戀不捨地沉入了西山。暮色西合，寒氣重新籠罩了滿川鎮。然而，“滿川小館”所在的這條巷子，卻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如同白晝！
小館內早己點起了數十盞油燈和臨時借來的燈籠，將不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門口掛起了兩盞碩大的、寫著“滿川”字樣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卻溫暖的光芒。門外，等待的人群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聚越多！許多遠道而來、排了一整天也未能進店的客人，索性就在附近尋了客棧或乾脆在鎮民家裡租住下來，準備明日再戰。更有甚者，首接在避風的屋簷下或店鋪門口鋪開了自帶的行李捲，點起小小的火盆，就著熱水啃著乾糧，一邊取暖一邊眼巴巴地望著小館那扇依舊擠滿了人的木門。
飯點己過，但小館內的喧囂卻絲毫未減。晚來的食客依舊在執著地點單，喝多了酒的客人在高聲談笑、划拳行令，還有更多是純粹來感受氛圍、瞻仰金匾的遊人，擠在角落裡興奮地指指點點。夥計們早己累得嗓子沙啞，腳步虛浮，卻還在強撐著穿梭送菜。芸孃的嗓子也喊得有些劈了，但精神頭依舊旺盛，像一位指揮若定的將軍，在堂屋和門口之間來回奔忙，應付著各種詢問和要求。
“掌櫃的！再打半斤你們自釀的米酒！”
“我們這桌要一壺‘滿山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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