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錢呢？”青禾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開一個分號，從租賃鋪面、整修裝潢、置辦傢伙什、到前期食材人工週轉，絕非小數目。雖然御賜了黃金十兩，加上最近客流暴增確實攢下了一筆不小的盈餘，但她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芸娘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早有準備”的笑容，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她慢悠悠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一層又一層，裡面是一本邊角磨損、紙張泛黃發脆的老式賬本。青禾認得，這是芸娘當年經營自家小客棧時的老賬本，後來客棧不開了，賬本卻一首珍藏著。
芸娘小心翼翼地翻開賬本，指著上面用蠅頭小楷記錄的最後幾筆收支，又用手指點了點青禾放銀錢的小木匣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錢，不怕！聖上賞的十兩黃金，是壓箱底的底氣，輕易不動。這幾個月，你這小館子掙了多少，我心裡有本賬，芸娘我當年開客棧，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她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刨去日常開銷、人工工錢、食材成本，還有給夥計們的額外辛苦錢，剩下的盈餘，足夠在晴川盤下一個不大不小、位置不錯的鋪面，再支撐起頭三個月的運轉！咱們穩紮穩打，不圖一步登天，先把架子搭起來，味道做起來，把晴川人的胃和心抓住了，這流水自然就活了！”
她合上賬本，像收起一件珍貴的法寶，語重心長：“丫頭，這錢啊，躺在匣子裡是死錢，花出去用在正道上，才是活水，才能生錢！咱們滿川小館這塊‘天下第一灶’的金字招牌，就是最大的本錢！現在不趁著這股東風把根扎出去，更待何時？難道真要等這人潮把咱們這小館擠塌了，把你這把好骨頭累散了架，把咱們積攢的這點人情味都耗光了，才想起來動彈？”
最後幾句話，像鼓槌一樣敲在青禾心上。她環顧西周：爐火依舊熊熊，學徒們汗流浹背卻眼神專注，前廳的喧囂隔著門簾依舊洶湧。阿寬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後廚，正蹲在角落裡，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仔細檢查著一個被擠得有些變形的蒸籠屜子邊緣，試圖用木片和細麻繩加固。他動作專注而沉穩，彷彿周遭的紛擾都與他無關，只專注於手中這件需要修補的器物。那寬厚沉默的背影，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支援和安穩的力量。
芸孃的目光也落在了阿寬身上，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又轉向青禾：“你看阿寬，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知道，東西壞了要修，地方不夠用了，就得想辦法往外拓。這開分號，就是給咱們滿川小館這把‘好火’添新柴，架新灶！”
青禾的目光在芸娘睿智而充滿期待的臉上，和阿寬那沉默卻無比可靠的背影之間流轉。心中的迷霧徹底散盡，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力量感湧了上來。那些擔憂、迷茫、不捨，在芸娘清晰的規劃和堅定的信念面前，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亮的興奮和躍躍欲試的責任感。
是啊，死守固然穩妥，卻也意味著停滯。滿川小館的味道，不該只困在這一方小小天地裡。這份由無數雙手、無數顆心共同焐熱的溫情，應該像春風一樣，吹向更遠的地方。晴川，就是第一站！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飯菜香、柴火味和初春微涼的溼氣。再開口時，聲音己然褪去了猶豫，變得清晰而堅定，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量：“芸娘，您說得對！是時候了！”
她走到灶臺邊，拿起那柄陪伴她最久、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廚刀，指腹感受著刀柄熟悉的弧度，彷彿汲取著力量。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學徒的臉龐，他們正用好奇和期待的眼神望著她。
“咱們不能辜負了這塊御賜的金匾，更不能辜負了滿川這片水土給咱們的滋養。晴川分號，開！”青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後廚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春杏是個好苗子，讓她挑大樑！芸娘，這具體的事宜，還得勞您多費心籌劃。選址、盤鋪子、招人，您眼光老道，經驗足，您掌舵，我放心！”
芸娘眼中頓時爆發出明亮的光彩，用力一點頭：“好！好丫頭！有魄力！這事包在芸娘身上！明兒個我就讓老李頭跑一趟晴川，先摸摸底，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鋪面放租！”
這時，一首沉默的阿寬也站了起來。他走到青禾身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有些磨損的皮紙。展開來，竟是一張手繪的、標註著山川河流和村鎮位置的簡易輿圖。他用粗壯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代表晴川鎮的那個小墨點上，然後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青禾，彷彿在說：地方，不遠。路，認得。需要，我就去。
青禾看著阿寬，再看看芸娘，最後目光落在那張簡陋卻心意沉沉的地圖上，心頭滾燙。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晴川”二字，又緩緩移向代表著滿川的那個點。一條無形的線，似乎就在她指尖下連線起來。
“就用聖上賞的黃金和咱們的盈餘。”青禾的聲音更加沉穩，“這是咱們的底氣，也是咱們的責任。芸娘，咱們得立個規矩：晴川分號，味道是根，溫情是魂，用料要實誠，待人要真心，賬目要清白。要讓晴川人知道，咱們去，不是隻圖掙他們的銀子，是要把滿川的這份‘好’，也分給他們嚐嚐！”
“這話在理！”芸娘拊掌讚道，“做生意，尤其是做吃食生意，誠信和良心比金子還貴！丫頭，你放心，這規矩，芸娘替你守著！春杏那丫頭，也是個實心眼，錯不了！”
彷彿被這後廚角落醞釀的重大決定所感染，一個正端著空盆子經過的年輕學徒，恰好聽到了“晴川分號”幾個字，腳步猛地一頓，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怕打擾了東家和芸娘商議大事，最終只是把激動憋了回去，腳步卻變得輕快無比，幾乎是蹦跳著衝向了洗碗的水槽邊，迫不及待地跟旁邊的同伴分享這石破天驚的訊息。
“春杏，你願意暫時去晴川當分店掌櫃麼？”
“真的麼，自然願意，只是……不想離開大家……”
“有功夫就回來。”
“好！”
很快，“要在晴川開分號了！”這個爆炸性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瞬間在後廚有限的範圍內炸開了鍋。切菜的刀頓住了，拉風箱的手停下了，學徒們交換著震驚又興奮的眼神，低聲的議論嗡嗡響起，疲憊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和憧憬沖淡了不少。一種嶄新的、充滿可能性的活力，悄然注入這被過度壓榨的空間。
芸娘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那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像看到精心培育的種子終於要破土而出。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重擔，又像開啟了一個新的征程。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外面，早春略帶寒意的風湧了進來，吹散了後廚的悶熱，也帶來了遠處山巒雨後特有的清新泥土氣息。雨不知何時己經停了，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道金燦燦的陽光如同利劍般穿透下來，恰好照亮了滿川小館後院那株老梨樹剛剛萌發的、嫩綠的新芽。
那芽尖上，一滴晶瑩的雨水正緩緩滑落，折射著陽光，璀璨奪目。
芸娘眯起眼，望著那抹新綠和那道破雲而出的光，唇角微揚，竟用她那帶著歲月滄桑的嗓音，低低地、不成調地哼起了一首古老的、屬於滿川鎮的山野小調。調子悠緩平和，像棠溪水流過山澗，像春風吹拂新葉，在這剛剛經歷了一場“頭腦風暴”的後廚裡，奇異地撫平了所有的焦躁，帶來一種塵埃落定、前路豁然的寧靜。
青禾也走到窗邊，與芸娘並肩而立。她望著那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遠山，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暖意，聽著芸娘那不成調卻無比熨帖的小曲，心中一片澄澈。
新火將燃，舊灶猶溫。屬於滿川小館的故事，翻開了嶄新的一頁。那頁的標題，就叫做：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