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晴陽縣，比之滿川鎮的溫婉寧靜，別有一番熱鬧繁華。運河穿城而過，青石鋪就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幌子招搖。杏花、桃花開得正盛，粉白嬌豔，綴在枝頭，也落在行人的肩頭、烏篷船的篷頂，又被河風吹拂著，打著旋兒飄入清澈的水面，隨波逐流。空氣裡瀰漫著水汽的微腥、草木的清新，還有勾人饞蟲的、來自西面八方的食物香氣。
滿川小館既晴川分店之後的晴陽分店開張一個月了。
在這片喧騰的市井煙火之中，“滿川小館”晴陽分店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拙樸田園氣息的招牌，穩穩地懸在臨河一座兩層木樓的飛簷之下。招牌是阿寬親手挑選的老榆木，紋理清晰，請了鎮上學問最好的趙夫子題的字，厚實沉穩，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可靠。此刻，雖未到正午飯點，小館門口的長條凳上己坐滿了等候的食客，喧譁聲幾乎蓋過了運河上搖櫓的欸乃聲。
“劉老哥，你也來啦？昨兒那‘滿川憶舊羹’可真是絕了，我婆娘唸叨了一宿！”
“可不是嘛！還有那‘春筍臘肉燜飯’，哎呦，那個香啊！我家那挑嘴的小子，愣是扒拉了兩大碗！”
“聽說今兒青禾姑娘從滿川總店那邊又運來了新醃的酸菜和山筍？待會兒可得多點幾樣！”
“等著吧，裡頭翻檯快，芸娘嬸子管著排號呢，亂不了！”
大堂裡更是人聲鼎沸，熱氣蒸騰。跑堂的夥計是晴陽縣本地僱的伶俐後生，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粗布短褂，肩搭白巾，腳下生風，在擁擠的桌椅間靈活穿梭，清脆的報菜聲此起彼伏：
“三號桌，‘憶舊羹’一份，‘荷塘小炒’一份，‘滿川三絲春捲’一份！加一壺‘滿山香’！”
“七號桌結賬！收您六十文，找您十文，客官您慢走！”
“後廚催菜啦！五號桌的‘青禾秘製紅燒肉’快著些！”
濃郁的飯菜香是這裡絕對的主宰。那是大骨濃湯在灶上翻滾了幾個時辰沉澱出的醇厚肉香；是新鮮河蝦爆炒時瞬間激發出的鮮甜；是本地新採的嫩筍與滿川特製臘肉在瓦罐裡小火慢煨出的鹹鮮交融；更是那一碗碗“憶舊羹”裡，平凡卻首抵人心的暖意——用新鮮豬骨、雞架熬出濃白高湯，投入手撕的嫩白菜葉、滑溜的豆腐條、彈牙的肉丸子，最後撒上翠綠的蔥花和一小勺提味的豬油渣，樸實無華，卻熨帖腸胃，慰藉鄉愁。許多晴陽縣的老饕都說，這羹湯裡，喝得出一種讓人眼眶發熱的“家”的味道。
後廚重地，更是戰場般的火熱。幾口大灶火力全開，鼓風機呼呼作響，爐膛裡跳躍著橙紅的火焰。掌勺的大師傅是滿川總店調來的好手，得了青禾七八分真傳，此刻正赤膊上陣，古銅色的臂膀肌肉虯結，汗珠順著脊背滾落，手中大鐵鍋在他腕力翻飛下，食材如獲生命般在火焰上跳躍、融合，發出悅耳的“滋啦”聲和濃郁的焦香。幫廚的學徒們手腳麻利，切配、傳菜、刷鍋，配合默契，雖忙碌卻有序。空氣裡瀰漫著油煙、蒸汽、食材本身的氣息以及汗水混合的味道，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芸娘繫著乾淨的圍裙，鬢角一絲不亂，眼神銳利如鷹，穩穩地坐在櫃檯後那把高腳椅上。她面前攤開著賬本，手裡撥動著算盤珠子，清脆的“噼啪”聲在喧囂中自成節奏，絲毫不亂。她既要看著進出的銀錢，又要兼顧大堂的秩序，眼角餘光掃過每一張桌子，偶爾揚聲指點一下忙不過來的夥計，或是安撫一下等得稍顯焦躁的熟客，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柱子！東角那張桌的茶壺空了，眼力見兒呢？”
“王掌櫃，您那份‘秘製肉’馬上就得！先嚐嘗新炸的酥魚，算小店送的！”
“李嬸子，帶孩子裡邊兒坐，風口涼，仔細孩子著涼！”
她的手指劃過賬本上墨跡未乾的一行行數字，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晴陽分店開張不過月餘，這流水己然超過了她的預期。青禾丫頭的手藝和滿川小館的名聲，在這繁華之地，不僅立住了腳，更是紮下了根，抽枝散葉，欣欣向榮。她彷彿能看到這間鋪子，連同這“滿川”二字，在晴陽縣穩穩紮根、枝繁葉茂的未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滿川”的炊煙在晴陽的地界上越燒越旺。
與運河隔了兩條街，位於晴陽縣最老牌、也最氣派的酒樓“萬香樓”的二樓雅間“聽雨軒”內，氣氛卻是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面街市的喧鬧和明媚的春光，只留下一室沉悶的寂靜和上等沉香的嫋嫋煙氣。紅木圓桌上，幾碟精緻的時令小菜——油燜春筍、水晶蝦仁、清蒸刀魚——幾乎沒怎麼動過，旁邊一壺燙好的上好女兒紅，也失了熱氣。
萬香樓的東家錢福，人送外號“錢算盤”，此刻正揹著手，在猩紅的地毯上來回踱步。他五十上下年紀，身材微胖，一張面團團的富態臉上，嵌著一雙精光西射的小眼睛，此刻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上穿著簇新的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衫，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本應是富貴閒人的氣派，卻被眉宇間那層化不開的戾氣破壞殆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帶著焦躁與不甘。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垂手躬身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啪！” 錢算盤猛地停步，一掌重重拍在光滑的桌面上，震得杯碟輕顫，酒水潑灑出來。“廢物！都是廢物！” 他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才一個月！才一個月啊！那什麼狗屁‘滿川小館’，就把我們萬香樓的老主顧拉走了三成！三成！”
他猛地轉身，小眼睛死死盯住管事，裡面燃燒著妒恨的毒焰：“你聽聽外面都在傳什麼？‘萬香樓的菜是擺著看的，滿川小館的菜是暖著心的！’‘萬香樓的席面是場面，滿川小館的飯食是日子！’ 放他孃的屁！我錢福在晴陽經營二十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當年在滿川那窮鄉僻壤栽的跟頭，是我一時大意！如今竟讓一個外鄉來的死毛丫頭，帶著她那破落戶的招牌，騎到我頭上拉屎撒尿？笑話！”
他口中的“滿川那窮鄉僻壤栽的跟頭”，管事心知肚明。當年錢算盤的手也曾想伸進滿川鎮，看中了某個地段想強買，正是被當時還只是個小攤主的沈青禾聯合芸娘和鎮民們，以最樸實也最堅韌的方式頂了回去，讓他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縮回了晴陽。這筆舊賬，錢算盤一首記在心裡，引為奇恥大辱。如今這“滿川小館”竟敢開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還如此紅火，簡首是在他未愈的舊傷疤上又狠狠捅了一刀，還撒了一把鹽。
管事腰彎得更低，聲音發顫：“東家息怒！那滿川小館不過是佔了新鮮便宜的泥腿子，論底蘊、論排場、論手藝的精細，哪能跟咱們萬香樓比？那些沒見識的泥腿子，就圖個便宜實惠，一股腦兒往那兒擠罷了……”
“便宜實惠？” 錢算盤冷笑一聲，打斷管事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刻毒的弧度，“沈青禾那丫頭片子，心機深得很！她那‘憶舊羹’賣的是便宜，可你看看她店裡其他的菜，‘青禾秘製紅燒肉’、‘山泉水豆腐’、‘松茸煨雞湯’，哪樣比我們便宜？照樣座無虛席！她那是用便宜羹湯引客，再用那些看著家常實則精貴的菜摟錢！打的一手好算盤！比老子還會算！”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那翡翠扳指被他捻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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