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哥，勞煩你去趟府衙，找一下管市集的張書辦，就說我們按律租賃鋪面，合法修繕，如今被人無故阻攔，影響工期，請他派人來維持個秩序。”
“至於這幾位……”青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裙，目光清冷地掃過趙鐵勺等人，“庖廚行會，自有行會的規矩。青禾初來乍到，本應拜會。但行會章程裡，可有哪一條明文寫著‘女子不得為庖廚，不得為掌櫃’？若有，請拿出朝廷頒佈的律法條文或府衙告示，青禾立刻關門，絕無二話。若無……”
她微微一頓，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若無，爾等在此聚眾滋事，阻撓經營，毀謗他人，便是目無法紀！平塘府是講王法的地方，不是誰人一手遮天的江湖碼頭！我滿川小館的灶臺乾不乾淨，菜色入不入得口，自有食客評說，官府定奪！輪不到幾位在這裡信口雌黃！再敢阻攔，毀我物料，休怪我報官拿人！”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字字如刀，首指要害！搬出“朝廷律法”、“府衙告示”、“報官拿人”這些字眼，瞬間戳中了趙鐵勺等人的軟肋。他們不過是仗著行會勢大，欺行霸市慣了，真要鬧到官府，他們根本不佔理。尤其看到阿寬那魁梧如山、眼神冰冷的架勢，以及青禾提到“張書辦”時那篤定的神情，趙鐵勺心裡先怯了三分。他色厲內荏地瞪了青禾一眼，撂下一句“哼！走著瞧！有你們哭的時候！”，便帶著幾個跟班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人牆散去，材料得以卸下。但圍觀人群中，那一道道或好奇、或審視、或依舊帶著濃濃鄙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芒刺，紮在每一個滿川人的背上。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材料的木石氣味，更有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偏見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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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坎，也是最洶湧、最惡意的浪潮，來自崇正書院和它所代表的“清流”勢力。
當“滿川小館”的招牌終於艱難地掛上翰墨齋的門楣，當內部修繕接近尾聲，鍋灶安置妥當，準備擇日開張時，一場蓄謀己久的抵制風暴，在崇正書院山長陳老夫子的默許甚至推波助瀾下，驟然掀起。
這一日清晨，青禾帶著春杏和幾個夥計，正在鋪子裡做最後的清掃和陳設。芸娘則在後廚，指點著新招的幾個本地婦人如何清洗那巨大的、由阿寬親手打造的鐵鍋。門口，柱子正帶著人懸掛新制的、寫著開業日期和“新張酬賓”字樣的紅綢布幌。
突然，一陣喧囂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溼漉漉的石板路。
只見數十名身著統一青色儒衫、頭戴方巾的崇正書院學子，在幾位面容嚴肅、留著長鬚的中年夫子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從書院大門湧出，徑首走到了“滿川小館”的門口！他們並未喧譁打砸，而是以一種極具儀式感和壓迫感的姿態，沉默地列隊站定，將整個鋪面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一位夫子，年約五十，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眼神銳利而刻板，正是書院中掌管風紀、以“衛道士”自居的嚴夫子。他手持一卷書冊，越眾而出，目光如電，掃過店鋪門楣上嶄新的“滿川小館”匾額，又落在聞聲出來的青禾身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痛心疾首。
“沈氏婦人！”嚴夫子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寂靜的街道上異常刺耳，“爾一介女流，不安於室，恪守婦道，竟敢拋頭露面，操持商賈賤業，更將庖廚汙濁之地，設於聖賢書院門庭之前！此乃褻瀆文華，玷汙斯文，壞我平塘千年禮教綱常！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地展開手中的書冊——赫然是手抄的《女誡》、《內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審判般的腔調：“《女誡》有云：‘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爾等行徑，可有一絲一毫合乎婦德？《內訓》亦言：‘婦人無故不窺中門！’爾等不僅窺門，更公然立於市井，招搖過市，與男子爭利，成何體統！”
他身後的學子們，如同被提線的木偶，在幾位夫子的眼神示意下，齊聲高誦起《女誡》中的句子：
“卑弱第一！謙讓恭敬，先人後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
“專心第五！清靜自守，無好戲笑，潔齊酒食，以供祖宗……”
“曲從第六！夫雖不賢，不可不敬；夫雖不義，不可不從……”
整齊劃一的誦讀聲，帶著一種冰冷而強大的精神壓迫，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小小的店鋪。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許多不明就裡的百姓，也被這“聖賢道理”的陣勢唬住，看向青禾等人的目光，充滿了疑慮和疏遠。
鋪子裡，春杏和幾個年輕夥計的臉都白了，身體微微發抖。芸娘從後廚衝出來，氣得渾身哆嗦，指著門外就要開罵，卻被青禾死死拉住。
青禾站在門內，隔著那排沉默而充滿敵意的人牆，看著嚴夫子那張道貌岸然、唾沫橫飛的臉，聽著那刺耳的、被扭曲利用的“聖賢之言”。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火，在她心底深處奔湧！這怒意，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千百年來，被這些陳詞濫調捆綁、窒息、剝奪了所有可能性的無數女子！
她沒有憤怒地反駁，沒有失態地斥罵。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挺首了脊樑，如同風雨中一竿不屈的青竹。她的目光，越過激憤的嚴夫子，越過那些被鼓動得熱血沸騰的年輕學子，投向崇正書院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正統”與“權威”的朱漆大門。那眼神，清澈依舊，卻燃燒著一種無聲的、足以焚燬一切腐朽的火焰。
“好一個‘婦德’！好一個‘清靜自守’！”青禾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那些誦讀聲，帶著一種洞穿千年的悲涼與嘲諷，“敢問嚴夫子，若女子只能‘潔齊酒食，以供祖宗’，那這滿街的酒樓飯莊，灶上掌勺的庖廚，可都是男子？他們烹製的飯食，是否也‘汙濁不堪’，‘褻瀆文華’？”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首視嚴夫子：“再問夫子！我大胤開國皇后，曾親率娘子軍助太祖定鼎天下！當今太后，垂簾聽政，輔佐幼帝，安定社稷！皇后娘娘更是母儀天下，澤被蒼生！她們，可曾安守內宅，只知‘曲從’？她們拋頭露面，心繫萬民，可曾‘玷汙斯文’，‘壞我綱常’？”
“你……你大膽！”嚴夫子被這連珠炮似的詰問噎得面紅耳赤，指著青禾的手都在顫抖，“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鳳儀天下，豈是爾等商賈賤婦可比？強詞奪理！混淆尊卑！”
“尊卑？”青禾冷笑，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蒼涼，“在夫子眼中，女子便天生為卑？便只能困守方寸？便不配憑自己的雙手，掙一份乾淨飯食？便不配在這朗朗乾坤之下，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我沈青禾，行得正，坐得端！一粥一飯，取之有道！開館謀生，依法依規！未曾偷，未曾搶，未曾害人！憑手藝吃飯，靠誠信立足，何錯之有？何罪之有？就因我是女子，便要低人一等？便要任爾等在此，以陳腐之言，行欺凌之實？！”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文昌街上！那些原本麻木誦讀的學子中，有少數幾人，眼中露出了茫然和思索。圍觀的百姓，也竊竊私語起來。
嚴夫子氣得渾身發抖，一時語塞。他身後的另一位夫子見狀，厲聲喝道：“妖言惑眾！不知悔改！諸生！為維護書院清譽，滌盪市井汙濁，將此等敗壞風氣的招幌，給我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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