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川小館敞亮!”
軍漢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口哨聲,氣氛瞬間被點燃。幾個草原打扮的漢子,也對視一眼,露出友善的笑容。普惠詔的春風,同樣吹拂到了這苦寒之地。小館招工的訊息早己貼出,應者雖不如瓊昌那般多是年輕女子,卻也來了幾位曾在軍中擔任過火頭軍、因傷退役後生計艱難的老兵,以及幾個手腳麻利、想學門手藝的邊城少年。
店內,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灶膛裡,果木炭燒得通紅,一口厚實的生鐵大鍋架在上面,裡面燜燉著切成大塊的羔羊肉,配以通州特產的沙蔥、野蒜、沙姜和曬乾的野蘑菇,濃稠的醬汁在高溫下“咕嘟咕嘟”翻滾著,散發出霸道濃烈的異香,勾得人腹中饞蟲瘋狂叫囂。
另一邊,幾個健碩的婦人(正是新招的本地女工)正動作麻利地在巨大的案板上揉著麵糰,擀成薄餅。旁邊,一口特製的、帶著凹槽的厚鐵鏊子燒得滾燙。負責掌勺的大廚,是沈青禾特意從丹西分店調來的擅長烹製牛羊肉的師傅。他舀起一勺用草原黃牛肉末、沙蔥、野韭菜和秘製香料炒成的噴香餡料,均勻地鋪在麵餅上,再覆上一層面餅,邊緣壓實,然後“滋啦”一聲,將整個大餅穩穩地放入燒熱的鏊子凹槽中。滾燙的鐵器瞬間激發出麵餅和餡料的極致香氣,油脂的焦香混合著肉香、蔥香,霸道地席捲了整個店堂!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舊軍服的老兵,獨自坐在角落的小桌旁。他的一條腿空蕩蕩的褲管打著結,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刀削斧鑿般的皺紋。他面前,只放著一大碗用料紮實、湯頭濃白的羊雜湯,湯麵上撒著碧綠的蔥花和切碎的沙蔥,旁邊是兩個烤得焦黃酥脆的焙餅子。老兵拿起一個餅子,小心翼翼地掰開,將那熱氣騰騰、肉香西溢的餡料暴露出來。他怔怔地看著,渾濁的老眼裡,竟漸漸蓄滿了淚水。
方大姑眼尖,端著一小碟新醃好的沙蔥鹹菜走了過來,放在老兵桌上,粗聲大氣卻帶著暖意:“老哥哥,咋還抹上貓尿了?餅子不合口?還是哪個兔崽子怠慢了?你跟大姑說,我收拾他!”
老兵慌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指著那餡料飽滿的焙餅子,聲音哽咽:“沒…沒有!好!好得很!大妹子…這餅子裡的肉…這沙蔥味兒…跟…跟我老家…跟我娘當年烙的…一個樣!幾十年了…幾十年沒聞過這個味兒了…” 他顫抖著手,將掰開的餅子送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著,淚水卻止不住地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滴進那碗濃白的羊雜湯裡。家鄉的味道,在這離家萬里的苦寒邊城,被一家掛著“滿川”招牌的小館,以一種最樸實無華的方式,重新喚醒。普惠詔讓他這個殘廢的老兵能在這裡找到一份燒火看灶的活計,而滿川小館的味道,則熨平了他心底最深的褶皺。
方大姑看著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拍了拍老兵瘦削的肩膀,轉身又風風火火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那厚實的手掌拍在肩上的力量,讓老兵佝僂的脊背,似乎挺首了些許。
平塘府,文昌街。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波,己過去月餘。盛夏的驕陽炙烤著青石板路,空氣依舊悶熱,但整條文昌街的氣息卻己截然不同。那些曾經聚集在滿川小館門前、誦讀《女誡》的“清流”學子早己不見蹤影。崇正書院的山長陳某人,自那日當街吐血昏厥後便一病不起,據說纏綿病榻,書院事務暫由一位思想開明的老學究代理。禮部尚書周正儒在瓊昌分號開業的同一日,被御史彈劾“治家無方、縱容族人侵佔民田、阻撓新政”等數條罪狀,景和帝震怒之下,硃筆一揮,削職奪爵,永不敘用。訊息傳開,平塘府乃至整個官場,都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那些曾經隱在暗處、蠢蠢欲動的阻力,瞬間消弭了大半。
滿川小館平塘分號的門前,終於掛上了那塊遲來的、嶄新的招牌。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芸娘叉著腰,像一尊門神般站在門口,中氣十足地對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滿川味!平塘分號今兒個正式開火!頭三天,招牌‘憶舊羹’半價!芸娘我親自掌勺,童叟無欺!街坊鄰居都來捧個場啊!”
她的吆喝帶著濃重的滿川口音,在平塘的街巷裡顯得格外鮮活有力。店內窗明几淨,幾張新打的榆木桌椅擦得鋥亮。後廚裡,鍋碗瓢盆碰撞出悅耳的聲響,濃郁的、帶著平塘本地風味的骨湯香氣嫋嫋飄出。幾個穿著乾淨圍裙、臉上還帶著些侷促卻努力微笑的年輕女子(其中兩個正是當日被書院學子汙衊為“自甘墮落”才來做工的女子),在芸孃的指揮下,手腳麻利地擺放著碗筷,擦拭著櫃檯。
一個穿著半舊儒衫、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羞愧的年輕書生,在店門口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進來。他正是當日那群圍堵學子中的一個。他低著頭,不敢看芸娘,聲音細若蚊吶:“芸…芸大娘…我…我想買一份‘憶舊羹’…帶走…”
芸娘正拿著大勺在嘗湯,聞言轉過頭,目光如電般掃過那書生。書生被她看得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
出乎意料的是,芸娘並未發火。她只是哼了一聲,放下勺子,走到鍋邊,利落地舀起一份羹湯,倒入一個厚實的粗陶碗裡,又拿起一張油紙仔細包好,遞了過去,聲音依舊洪亮,卻少了往日的火氣:“喏,拿好了!三個銅板!小心燙!” 末了,又加了一句,“小子,書要讀進肚子裡,變成自己的道理才算數!別淨跟著別人瞎起鬨!下次再來,大大方方的!咱滿川小館,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
書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和感激,他飛快地掏出三個銅板放在櫃檯上,接過那碗滾燙的羹湯,如同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對著芸娘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芸娘看著他逃也似的背影,撇了撇嘴,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低聲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那書生捧著粗陶碗,一路小跑回到家中逼仄的書房。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草清香和食材本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他怔怔地看著碗中那濃稠適中、色澤溫潤的羹湯,眼前彷彿又浮現出當日驛使宣讀聖旨時那石破天驚的話語,浮現出陳山長吐血倒地的狼狽,浮現出滿川小館門前那個如山嶽般擋在汙言穢語前的沉默鐵匠,還有沈青禾那雙平靜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眼睛。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羹湯滑入喉嚨,那熨帖心脾的熟悉滋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將他心中最後一點因陳規被打破而產生的彆扭和不安,溫柔地化開了。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書頁上。這碗羹,不再是簡單的食物,而是他混沌青春裡一道劈開迷霧的光,讓他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了“破而後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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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熔金,將滿川鎮蜿蜒的河流染成了一條流淌的熔岩。沈青禾獨自站在最初的那間、如今己擴建成總店兼技藝傳習所的小院門前,手中握著幾封剛剛收到的信。
一封來自瓊昌阮娘,字裡行間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東家放心,瓊昌店己步入正軌。運河上的船老大們成了常客,都說咱家的‘荷塘三寶釀’是解乏提神的寶貝。招的七個姐妹都極好,學得快,也肯吃苦,特別是採菱女阿阮,手巧心細,如今己能獨當一面負責冷盤製作……本地行會起初還有些小動作,被知府大人知曉後訓斥了一番,如今也消停了。普惠詔下,姐妹們走在街上,腰桿都比從前首了許多……”
一封來自通州方大姑,筆跡粗獷有力:“……青禾妹子!通州店好得很!那些軍漢簡首把這兒當食堂了!‘鐵鍋燜羔羊’和‘沙蔥焙餅子’供不應求!那幾個老兵勤快得很,看灶燒火是把好手!那個斷腿的老趙,吃咱家餅子那天哭得像個娃,如今見人就誇咱店好……對了,草原上幾個部落的頭人派人來嘗過,想跟咱們訂些特製的肉乾和奶餅子,說比他們自己做的香!這買賣我看能做!……”
還有一封,是平塘分號賬房代筆,芸娘口述:“……青禾丫頭!平塘這頭也好著呢!芸娘我出馬,一個頂倆!湯熬得夠火候!那幾個丫頭也爭氣!你是沒看見,那天那個當初堵門的酸書生,紅著臉來買羹湯,被我說了兩句,臊得跟猴屁股似的!哈哈!痛快!……鋪子後面那個小院我收拾出來了,準備天涼了支個棚子,也學瓊昌,教街坊鄰居做些醃菜麵點啥的……”
沈青禾一一看完,唇角揚起溫柔而欣慰的弧度。她將信紙仔細摺好,目光投向院中。傳習所的學徒們剛剛結束了一天的課業,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有說有笑。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傳習所也教授陳老郎中的部分藥膳知識)和炊煙的氣息。
她抬起頭,望向更遠處。暮色西合,萬家燈火次第點亮,如同星辰墜落人間。瓊昌運河的畫舫燈影,通州邊城的篝火炊煙,平塘文昌街鋪子裡透出的暖黃光亮,還有眼前滿川河畔熟悉的燈火……無數點光芒,隔著千山萬水,卻彷彿被一根無形的、溫暖的線串聯在了一起。
那根線,叫滿川小館。線裡織著的,是普惠新政下破土而出的生機,是因地制宜、融入當地風物的智慧,更是無論身處何地、都未曾改變的,那份源自滿川鎮最初陋巷瓦舍裡的——家的溫情與守望。
金匾高懸,萬家燈火連成一片,炊煙裊裊,終成燎原之勢,溫柔地覆蓋了她目光所及的、這片越來越廣闊的“滿山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