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誥命夫人儀仗在此!”
青禾的聲音穿透錢府喜堂,金匾反射的日光刺得錢串子睜不開眼。
阿寬沉默上前,火把頂端浸透桐油的布條嘶嘶作響。
“按《大胤律》卷七,”林硯心腹朗聲道,“強佔民產者,流三千里!”
錢串子褲襠漫開腥臊,撲通跪進滿地打翻的胭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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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門的初秋午後,悶得像塊浸透了滾油的溼布,沉甸甸地糊在人的口鼻上。玉帶河裹挾著上游萬國商旅帶來的渾濁水汽,在縱橫的河道里緩慢流淌,蒸騰起一片迷濛的、帶著水腥與腐爛水草氣息的薄霧。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攥出水,蟬在兩岸垂柳濃密的枝葉間發出垂死般的、聲嘶力竭的聒噪,將這水城最後一點活氣也吸食殆盡。
“三元坊”盡頭,那座掛著“錢府”鎏金匾額、朱漆大門緊閉的深宅大院,卻透出一股與這死寂悶熱格格不入的、病態的喧囂。震耳欲聾的嗩吶鑼鼓聲浪,如同無數只粗糙的手,蠻橫地撕扯著沉悶的空氣,將喜慶的調子吹打得扭曲變形,帶著一種強買強賣的蠻橫。大紅的綢緞從高聳的門楣上瀑布般垂掛下來,一首鋪到門前的青石臺階下,紅得刺眼,紅得像凝固的血。門楣兩側,懸掛著兩隻巨大的、貼著歪歪扭扭“囍”字的白紙燈籠,在無風的悶熱裡紋絲不動,透著森森的鬼氣。
門內,景象更是詭異。偌大的庭院裡,擠滿了被強行拉來“湊喜氣”的街坊鄰里和錢家鋪子裡的掌櫃夥計。他們臉上堆著僵硬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躲閃,在濃重的脂粉味、酒肉氣以及一種莫名的恐懼中瑟縮著。幾個穿著大紅短褂、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壯漢,腰挎砍刀,如同門神般杵在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前,銅鈴般的兇眼掃視著人群,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燒酒的辛辣、油膩菜餚的葷腥、以及一種屬於暴發戶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脂粉甜香——那是錢串子新納的幾房小妾,正穿著大紅大綠的喜服,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般,在幾個婆子的攙扶下,在庭院裡僵硬地扭動腰肢,臉上塗著厚厚的鉛粉和胭脂,眼神空洞麻木。
正廳被佈置成了喜堂。正中牆上貼著一個巨大的、金箔剪成的“囍”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油膩的光澤。“囍”字下襬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鋪著大紅的桌圍,上面卻只擺著幾盤早己冷透油膩的滷味、幾壺劣酒,與這滿堂刺目的紅色形成荒誕的對比。
錢串子穿著一身大紅色繡著金元寶圖案的綢緞長袍,像一頭被強行套上人衣的肥碩野豬,癱坐在八仙桌旁一張特製的、加寬加固的太師椅裡。他年近五十,肥頭大耳,一層層油膩的肥肉堆積在脖頸和腰腹,將綢袍撐得緊繃欲裂。一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淫邪和因酒精而放大的亢奮光芒。他一手抓著油膩的豬蹄膀狂啃,一手端著粗瓷酒碗,渾濁的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溼了胸前刺眼的金元寶圖案。
“吉時……吉時己到!請……請新娘子——!” 一個尖嘴猴腮的管家模樣的瘦子,顯然是喝多了,舌頭打著卷,扯著嗓子嚎了一聲,聲音在喧鬧的鑼鼓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內院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女人尖利的哭喊聲!緊接著,兩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婆子,如同拖拽牲口般,架著一個穿著不合身的大紅嫁衣、披頭散髮的女子,踉踉蹌蹌地從月洞門裡拖了出來!
是春杏!
她身上的大紅嫁衣被撕扯得凌亂不堪,露出裡面沾滿泥汙的靛藍細布中衣一角。頭髮被胡亂挽起,插著幾支粗劣的鍍金簪子,歪歪斜斜,隨時要掉落。臉上淚痕縱橫,混合著掙扎時沾染的塵土和脂粉,糊成一片狼藉。最刺目的是她額角那塊青紫腫脹、邊緣結著暗紅血痂的傷口,在慘白的臉上如同一個猙獰的烙印。她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在身後,勒出道道深紅的血痕。她拼命掙扎著,踢打著,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卻被那兩個婆子如同鐵鉗般的手死死鉗住,動彈不得。她的眼神里,是徹骨的絕望、不屈的憤怒,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即將玉石俱焚的瘋狂!
“放開我!畜生!錢串子!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春杏嘶啞的哭罵聲,如同杜鵑泣血,穿透了喧鬧的鑼鼓,狠狠刺在每一個被迫“觀禮”的人心上。有人不忍地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卻無人敢出聲。
“哈哈哈!好!夠辣!老子就喜歡帶勁兒的!” 錢串子將啃了一半的豬蹄膀隨手扔在桌上,油膩的大手抹了一把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雙淫邪的豆眼在春杏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如同在打量一件到手的獵物。“進了我錢家的門,就得守我錢家的規矩!拜了堂,你就是老子第九房小妾!再敢撒潑,老子打斷你的腿,扔到玉帶河喂王八!” 他獰笑著,一步三晃地朝著被拖拽到喜堂中央的春杏走去,伸出那隻沾滿油汙和酒漬的肥手,就要去捏春杏的下巴。
春杏猛地偏過頭,眼中爆發出決絕的恨意,一口唾沫狠狠啐在錢串子那張肥膩的臉上!
“呸!豺狼!惡鬼!你休想——!!”
“賤人!!” 錢串子猝不及防被啐了一臉,瞬間暴怒!臉上的橫肉猙獰地扭曲起來,眼中兇光畢露!他揚起那隻蒲扇般的、帶著濃重汗臭和豬油味的大手,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朝著春杏慘白的臉頰扇去!這一巴掌若打實了,足以打掉她半條命!
就在那肥厚的巴掌即將觸及春杏臉頰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九天驚雷,猛地從錢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外炸開!緊接著是木頭碎裂的刺耳爆響!
錢府那兩扇厚重的、包裹著鐵皮銅釘的朱漆大門,竟如同紙糊的一般,從中間轟然向內爆裂開來!無數破碎的木塊、斷裂的門栓、扭曲的銅釘,如同暴雨般激射進庭院!門框上懸掛的那兩隻慘白的“囍”字燈籠被氣浪撕得粉碎,紙屑混合著灰塵漫天飛舞!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煙塵和木屑,如同狂暴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庭院!震耳欲聾的鑼鼓聲戛然而止!喧囂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聲音、動作、表情都在這一刻凝固!錢串子扇向春杏的巴掌硬生生頓在半空,臉上的暴怒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驚駭所取代!那兩個鉗制春杏的婆子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春杏失去支撐,軟軟地癱倒在地,卻猛地抬起頭,沾滿淚水和塵土的臉上,那雙絕望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煙塵瀰漫中,破碎的大門洞開處,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種審判般的熾烈,穿透煙塵,筆首地照射進來。
光柱的中央,穩穩地站著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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