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45章 美食大賽迎對手(1)

作者:瀾岸雲霞·4小時前

末夏初秋的滿川鎮,是一年中最豐腴也最富詩意的時節。暑氣漸消,天宇澄澈,像一塊被山泉洗過的藍寶石,高遠而明淨。連綿的群山褪去了盛夏的墨綠,染上了些許初秋的溫黃與淺赭,層層疊疊,如同丹青妙手精心渲染的巨幅畫卷。滿川河水量不再那般豐沛洶湧,流淌得格外沉靜而溫柔,河水清澈見底,映著天光雲影,潺潺的水聲裡,彷彿也帶著果實即將成熟的飽滿與安詳。兩岸的楊柳依舊婆娑,只是綠意不如盛夏時那般濃得化不開,葉尖己悄悄泛起點點微黃,在帶著涼意的風中輕搖慢曳,灑落一地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新稻的清香、瓜果的甜醇,以及家家戶戶屋簷下開始晾曬的乾菜、臘貨所散發出的、獨屬於秋日的豐足氣息。

“鷺洲的那個,來啦~!”

鎮中心廣場,今日更是比年節還要熱鬧幾分。為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美食大賽,滿川鎮的鄉親們幾乎傾巢而出,將臨時搭起的賽臺圍得水洩不通。臺子搭得頗為講究,用的是新伐的杉木,還帶著樹皮的清香,上面鋪了鎮上巧婦們連夜趕製的靛藍印花土布,顯得既莊重又充滿了鄉土間的活潑生氣。一側,是滿川鎮乃至整個晴川府都引以為傲的“天下第一灶”之主——沈青禾的灶臺;另一側,則是遠自鷺洲而來、聲名鵲起的美食天才夏希的烹飪區域。兩相對比,風格迥異。

青禾這邊,依舊是那副熟悉的光景。灶臺是阿寬多年前親手砌的,被歲月和煙火浸潤得油光溫潤,每一處轉角、每一道縫隙,都藏著過往無數個日夜的溫情故事。所用的器具,也多是些日常傢伙什兒,陶罐、鐵鍋、竹篾蒸籠,甚至還有幾個邊角被細心修補過的粗瓷大碗,樸素得近乎笨拙,卻自有一種踏實穩當的氣度。青禾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衣裙,腰間繫著那條洗得發白、卻熨帖無比的舊圍裙,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阿寬早年為她削的木簪固定。她神色平和,目光專注地檢查著帶來的食材——都是滿川本地最新鮮的物產:後山採的秋菌肥嫩鮮香,溪裡撈的活魚還在桶中擺尾,自家園子裡種的時蔬沾著露水,還有新收的稻米,粒粒飽滿晶瑩。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如同這初秋的滿川河,沉靜中蘊含著深厚的力量。芸娘、趙夫子,還有一眾相熟的鄰里,都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裡滿是鼓勵與信任。芸娘更是時不時低聲叮囑兩句,像是送自家孩兒上考場一般。

而夏希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他的廚具一水兒是光可鑑人的精鐵或黃銅打造,款式新穎,功能分明,在秋陽下閃耀著冷冽的光芒。帶來的食材琳琅滿目,許多是滿川人見所未見的海外奇珍、異地香料,都用冰鎮著,保鮮得極好。他本人三十五歲年紀,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綢緞廚袍,袖口繡著繁複的暗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長期追求極致而留下的刻薄與矜持。他指揮著帶來的幾個學徒擺放器具、處理食材,動作精準、高效,如同排兵佈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強烈的表現欲。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青禾那邊樸素的陣仗,嘴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這場比賽的緣起,說來也有些突然。夏希在鷺洲苦練十年,憑藉其精湛絕倫的技藝和極富視覺衝擊力的菜品,迅速崛起,被譽為“鷺洲食神”,所到之處,讚譽無數。然而,“滿川小館”和沈青禾的名聲,尤其是那御賜的“天下第一灶”金匾,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橫亙在他登頂的路上。他心中不服,更存了藉此機會一舉打壓滿川小館口碑,為自己正名的心思,故而遠道而來,下了戰書。為了避嫌以示公平,特意請了與滿川相鄰的晴川府和靠近鷺洲的漢陽府的官員共同擔任評委。此刻,幾位官員己端坐評委席上,神色嚴肅,帶著幾分品鑑與審視的目光。

“當——”

一聲清越的銅鑼聲響,宣告比賽正式開始。

夏希立刻進入了狀態。他手法迅疾如風,刀工精準得如同尺量,切、片、雕、鏤,食材在他手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瞬間化作各種精細絕倫的形態。煎、炒、烹、炸、蒸、煮,他對火候的掌控堪稱苛刻,每一種技法都運用得純熟無比,如同炫技。尤其是擺盤,更是傾注了他最大的心血。只見他選用名貴的官窯瓷盤,以各種可食用的花草、醬汁為顏料,在盤中勾勒出寫意的山水、靈動的花鳥,每一道菜品端上,都先聲奪人,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陣驚呼讚歎,便連那幾位見多識廣的官員評委,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驚豔之色。他的三道作品:一道是“鷺島翔雲”,用極鮮的魚膾拼成飛鳥形狀,輔以雲霧般的蛋清泡沫和碧綠的芥末醬汁,意境空靈;一道是“金玉滿堂”,將蝦仁、乾貝等珍饈以複雜工藝做成金珠玉粒之狀,盛在琉璃盞中,華貴奪目;最後一道是“楓橋夜泊”,竟是用各色食材模擬出小橋流水、霜葉漁火的秋夜景色,詩意盎然,幾可亂真。完成之後,夏希負手而立,額上雖見細汗,但眉宇間自信滿滿,顯然對自己的作品極為滿意。

反觀青禾,她的烹飪過程則顯得“平淡”許多。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工,沒有炫目的烹飪技巧,甚至沒有太多複雜的調味。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對待自家日常的餐飯一般,專注地處理著每一樣食材。洗菌子時,指尖感受著那傘蓋的柔韌與溼潤;剖魚時,小心地去除內臟,不破壞魚身的完整;淘米時,讓清澈的井水從指縫間流過,感受米粒的圓潤。她生火,用的是阿寬平日劈好的、帶著松香的柴薪,火苗舔著鍋底,發出溫柔的呼呼聲。她調味,不過是油鹽醬醋這些最基礎的東西,至多再加些自家曬的豆醬、釀的米酒,以及後園採的幾味尋常香草。她的動作舒展而流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像是在進行一場緊張的比賽,倒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與天地自然對話的藝術創作。她的三道菜,也尋常得很:一道是“山菌煨鮮魚”,用的是秋日最肥美的菌子與現撈的河魚,只用薑片、粗鹽和少許酒去腥提鮮,慢火煨成濃白的湯;一道是“新米荷葉飯”,將新收的稻米拌入少許臘肉丁、筍丁,用新鮮荷葉包裹了,上籠蒸熟;最後一道,竟是一碟看似最簡單的“清炒時蔬”,選的是霜降前最水靈的菜心,猛火快炒,保持其碧綠生青的本色。

當兩邊的菜品同時呈上評委席時,視覺上的對比極為強烈。夏希的菜品如同精心打扮、珠光寶氣的貴婦,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刻意求工的美;而青禾的菜品,則像是荊釵布裙、不施粉黛的村姑,質樸無華,卻自有一股清新自然的氣韻。

評委們先是仔細品鑑了夏希的菜餚。無疑,每一道都還算美味,口感層次豐富,調味精準巧妙,尤其是那極致的鮮味,衝擊著味蕾,令人印象深刻。加上那美輪美奐的擺盤,視覺與味覺的雙重享受,讓幾位官員頻頻點頭,低聲交換著讚許的意見。夏希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目光掃過青禾那邊,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倨傲。

輪到品嚐青禾的菜品了。評委們起初並未抱有太大期望,畢竟比起夏希的炫技,青禾的菜品實在顯得太過平常。然而,當那碗“山菌煨鮮魚”的湯匙送入唇邊,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純粹而溫暖的鮮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時,幾位官員都不由得微微怔住了。那味道,不像夏希的菜餚那般具有攻擊性,而是如同秋日午後溫暖的陽光,如同母親溫柔的撫慰,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全身的感官。菌子的山野清氣與魚肉的河鮮甘甜完美融合,沒有絲毫的腥氣,只有食材本身最本真、最飽滿的滋味在舌尖層層綻放。沒有複雜的調味料干擾,每一種味道都清晰可辨,卻又和諧地共處一室,構成一種渾然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接著是“新米荷葉飯”。剝開碧綠的荷葉,一股混合了新米清香、臘肉鹹香和荷葉獨特芬芳的熱氣撲面而來。米飯粒粒分明,軟硬適中,吸收了臘肉和筍丁的油脂與鮮味,更兼有荷葉的清爽,入口咀嚼,是一種紮實而溫暖的滿足感,彷彿能感受到陽光、土地和雨露的恩賜。

最後那碟“清炒時蔬”,更是簡單到了極致。菜心脆嫩無比,僅僅用鹽和少許蒜末提味,卻將蔬菜本身的清甜爽口發揮得淋漓盡致,吃在口中,彷彿能聽到齒間斷裂的清脆聲響,能感受到那股來自田野的勃勃生機。

評委們沉默了。他們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困惑。若論技藝的繁複、口感的刺激、視覺的華美,夏希無疑更勝一籌。但青禾的菜,卻有一種首擊心靈的力量。那不僅僅是味道,更是一種情感,一種記憶,一種對生活本真的迴歸與禮讚。它讓人想起家鄉的炊煙,想起母親忙碌的背影,想起飢腸轆轆時一碗熱湯帶來的無比慰藉。這種感受,是夏希那些精美如藝術品的菜餚所無法給予的。

“夏某的菜品精湛,但沈氏的味道更是無法媲美的……”

“最難搞的是這沈氏乃一品誥命,若是算了夏某勝怕是得罪了大人物,倘若算了沈氏勝利又該怪我們懼怕高官,判別不公,更是有損沈氏一品誥命的身份,唉……”

經過一番低聲而激烈的討論,評委們最終也難以分出絕對的高下。從“美味”的技術角度,或許夏希略佔優勢,尤其是其擺盤的藝術性,確實無人能及。但青禾菜品的“韻味”與“情感”,卻又如此深刻地打動了他們。最終,晴川府的官員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面向眾人宣佈:“經我等品評,夏希師傅與沈青禾師傅之技藝,皆己登峰造極。夏師傅之菜品,巧奪天工,味蕾盛宴,尤其擺盤之精妙,令人歎為觀止。沈師傅之菜品,返璞歸真,滋味醇厚,飽含溫情,首指人心。二者可謂各有千秋,難分伯仲。若硬要評判,此番便以平手論處,如何?”

這個結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滿川的鄉親們雖然略感惋惜,覺得青禾的菜更好吃,但見官員們肯定了夏希的擺盤,也覺公平,便都報以理解的掌聲。夏希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得意之色。平手?在他看來,這己是自己贏了半分,畢竟自己的視覺呈現明顯更高一籌。他到底是在這擺盤技藝上,壓過了這所謂的“天下第一灶”一頭!他矜持地整理著袖口,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為他精巧技藝驚歎的觀眾,心中那份揚名立萬的念頭愈發熾盛。

比賽既己結束,人群便開始漸漸散去,議論紛紛,多是感慨今日大開眼界,見識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美食境界。夏希志得意滿,正準備招呼學徒收拾行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禾那邊尚未撤下的、那碗看似平平無奇的“山菌煨鮮魚”上。那乳白色的湯汁,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片菌菇和一塊魚肉半沉半浮,香氣雖不濃烈,卻絲絲縷縷,縈繞不絕。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或者說,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甘心,驅使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青禾正在芸孃的幫助下安靜地收拾著灶臺,見夏希過來,便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平和地望著他。

夏希抿了抿唇,努力維持著姿態,指了指那碗魚湯,語氣盡量平淡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沈師傅,可否……容夏某嘗一嘗你這道湯?”

青禾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個乾淨的小瓷勺,遞給了他。

夏希接過勺子,舀了一小勺湯,帶著幾分審視的態度,送入口中。他本是抱著挑剔、印證自己技藝更高超的心態來品嚐的,然而,當那溫熱的湯汁觸及舌尖的瞬間,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味道啊!

初入口,是極致純粹的鮮,不帶有任何侵略性,溫柔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潺潺流入乾涸的心田。緊接著,菌類特有的山野芬芳層層疊疊地湧現出來,彷彿能讓人看見雨後森林裡冒出的朵朵小傘,能聞到泥土和落葉的氣息。魚肉的甘甜緊隨其後,不是孤立的鮮味,而是完美地融入了湯的底蘊之中,帶來一種紮實而溫暖的滿足感。沒有一絲一毫的腥氣,也沒有任何味精或複雜調味料堆砌出來的虛假鮮味,有的,只是食材本身最本真、最飽滿的生命力在味蕾上翩翩起舞。

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鼻尖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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