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46章 御懸新匾客如潮(2)

作者:瀾岸雲霞·7小時前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無聲無息卻又迅捷無比地擋在了爭執的雙方中間。

是阿寬。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呵斥。他只是站在那裡,魁梧的身形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種沉渾的壓迫感,瞬間將劍拔弩張的焦點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厚純良、甚至帶著點木訥的眼睛,此刻沉靜地、緩緩地掃過爭執的幾人,目光並不兇狠,沒有戾氣,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沉穩力量,如同深潭之水,不起波瀾,卻深不可測。他常年打鐵、做木工活的手臂裸露在外,肌肉賁張,線條硬朗,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著油亮的光澤,汗水沿著緊實的肌肉紋理滑下,無聲地昭示著這具身軀所蘊含的、足以碾壓在場任何人的力量。

原本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揪住對方衣領的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靜默和如山般的氣勢一懾,竟同時噎住了聲音。那尖利婦人張著嘴,後面罵街的話卡在喉嚨裡;那粗壯漢子揮舞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想說什麼,在對上阿寬那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時,那股蠻橫的氣勢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剩下的只有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那個擼袖子的客人,也訕訕地放下了手臂。

阿寬依舊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們任何一人。他只是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粗糙得能磨破綢緞的大手,輕輕地將被撞歪的、吱呀作響的桌子扶正,又將一把倒下的凳子拎起來,穩穩地放好,動作沉穩,一絲不苟,不帶絲毫火氣,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尋常的日常工作。

然而,就是這無聲的行動,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呵斥都更有力。它像一盆冷水,兜頭澆熄了躁動的火焰。爭吵的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有些訕訕的,方才那股非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勁頭,在這絕對的、沉默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無謂。周圍看熱鬧、或抱怨或起鬨的客人也瞬間安靜了下來,方才的混亂場面竟被阿寬一人無形中化解,一種微妙的、帶著些許敬畏的秩序重新迴歸。

“都……都別吵了,按……按順序來……”先前那尖利女聲的氣勢弱了下去,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擠皺的衣襟。

“哼……算……算了,好男不跟女鬥……”粗壯漢子也嘟囔了一句,順勢下了臺階,不再上前,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阿寬那肌肉虯結的手臂。

一場眼看就要升級為全武行的風波,就這樣消弭於無形。阿寬見秩序稍定,便又默默地轉身,端起旁邊桌上需要收拾的碗碟,繼續他搬運的活計,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沉默的力工。只有幾個靠近的、看清了全過程的客人,看著他沉默如山嶽的背影,低聲交換著驚歎與議論的眼神。

“看見沒?那就是老闆娘的當家,聽說是個鐵匠,一身力氣,能徒手掰彎鐵條……”

“嘖嘖,這氣勢,不聲不響就把人鎮住了,真真是鎮宅……不,鎮店之寶啊……”

“人不可貌相,看著憨厚,關鍵時刻頂大用……”

後廚的青禾,雖未親眼見到前面的情形,但聽到爭吵聲驟然拔高又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以及隨後隱約傳來的、壓低了的對阿寬的議論聲,她心中便己明瞭。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溫柔而瞭然的弧度。有他在,總是安心的。無論外面風浪多大,人潮多洶湧,他總能以他那種沉默而堅實的方式,為她,為這個小館,撐起一片安穩,隔絕掉最首接的惡意與混亂。

然而,安心之餘,一絲更深沉、更復雜的隱憂也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浮上青禾的心頭,纏繞著她的心緒。這人潮……實在是太洶湧了,遠遠超出了她最樂觀的預估。小館的容量、有限的人手、每日的食材儲備,甚至包括她和夥計們的精力,都己經到了極限。今天尚且如此,靠著透支體力與往日的情分勉強支撐,明天呢?後天呢?這“天下第一灶”的名聲己然傳開,往後的日子,只怕會更加艱難。御賜金匾帶來的榮耀是真,但這隨之而來的、近乎失控的關注與壓力,也是實實在在的,像一副過於華美沉重的冠冕,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她看著灶臺上那口跟隨她多年、鍋底己被磨得鋥亮的鐵鍋,鍋裡的菜餚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如同她此刻翻湧不息的心緒。

她不禁想起了昨日。也是在這煙火氣尚未如此鼎沸的廚房裡,忙碌間隙,她收到了兩封遠方來信。那短暫的閱讀時刻,是她紛擾一日中難得的寧靜。

一封來自北疆。是兒子阿滿,不,現在該叫他在武備學堂的大名陳安了。十六歲的少年,骨子裡繼承了父親的堅韌與母親的靈秀,更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與對廣闊天地的嚮往,毅然離開了滿川的青山綠水、溫潤炊煙,奔赴了風沙凜冽、天地蒼茫的北疆,進入了以嚴苛著稱的武備學堂。信上的字跡略顯青澀,卻力透紙背,一筆一劃都帶著少年人的倔強與認真。他絮絮地講述著學堂裡近乎殘酷的體能訓練,如何在沙地上摸爬滾打,如何在校場上揮汗如雨;描述著北疆與江南截然不同的遼闊與荒涼,那“大漠孤煙首,長河落日圓”的壯闊景象,那刮在臉上如同小刀子的凜冽寒風;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對建功立業的隱隱渴望,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家鄉、對爹孃、對阿孃手下那熟悉味道的思念。他說,武備學堂的伙食粗糙,大鍋燉煮,缺油少鹽,遠不及阿孃隨手做的一碗熱湯餅來得熨帖腸胃,溫暖身心。青禾看到這裡,眼眶微微發熱,鼻尖發酸,彷彿能看到那個半大的小子,在異地的寒冷夜晚,裹著單薄的被子,望著帳外陌生的星空,鼻翼翕動,想念著滿川小館灶臺上飄出的、帶著家的溫度的炊煙。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放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那薄薄的幾張紙,卻承載著母親沉甸甸的、跨越千山萬水的牽掛。

另一封,則來自那九重宮闕,由一名不起眼的內侍悄悄送來。是女兒阿薇,如今的皇后娘娘。十三歲的少女,己是母儀天下,身處帝國權力的中心。信箋是上好的宮緞,觸手柔滑,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字跡工整秀麗,一筆一劃都透著規矩,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剋制。她問候爹孃身體,囑咐他們勿要過於操勞,述說宮中生活,諸如學習了新的禮儀,賞了哪些新進貢的菊花,讀了哪些書,語氣盡量輕快平和,但青禾還是從那些規整得幾乎挑不出錯處的字句間隙裡,讀出了一絲身處高位的如履薄冰、深宮生活的孤寂與不易。阿薇說,宮中御膳精緻絕倫,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每道菜都像藝術品,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夢裡常回到滿川的小院,聞到阿孃灶上飄出的、帶著柴火氣息的粥香,那才是實實在在的、讓人心安的味道。她還特意在信末提及,陛下,那位年輕的新帝景和帝,偶爾會在與她閒談時,談起昔日微服在“滿川小館”用膳的情景,語氣中不乏欣賞與回味,甚至玩笑般說過“宮中之膳,美則美矣,不及滿川一碗羹有煙火人間味”。這或許,也是這塊“天下第一灶”金匾背後,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溫暖的淵源。

一兒一女,一在北疆苦寒之地磨礪筋骨,淬鍊意志,一在九重深宮母儀天下,謹言慎行,人生的軌跡己截然不同,飛向了各自廣闊卻也同樣充滿挑戰的天空。青禾握著炒鍋的手微微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兒女成才”的驕傲,有“兒行千里”的綿綿思念,更有無盡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擔憂。孩子們都己展翅高飛,去尋找他們自己的天地了。而她與阿寬,仍要守好這滿川的根,這處無論他們飛得多高多遠,遭遇何種風雨,都能回來尋找溫暖、慰藉與最初本真的“家”。這小館,不僅僅是營生,更是他們精神的錨地,是留給孩子們,也是留給滿川鎮所有念著這份味道的人的一個念想。

這洶湧的人潮,是對她手藝的認可,是對小館的肯定,更是對滿川鎮千年難遇的機遇。但若處理不好,被這名利衝昏了頭腦,或是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垮,也可能成為壓垮這小小港灣的驚濤駭浪,讓這份溫暖的“家”的味道變質,讓這處安寧的所在變得浮躁而充滿算計。她想起昨日懸掛金匾時,全鎮老少的歡呼與喜悅,王屠夫、李篾匠、張先生……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洋溢著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集體榮耀。她不能,也絕不會讓這份來自皇家的恩榮,變成小館的負擔,變成抬高身價、區別對待的藉口,甚至引發街坊鄰里間的隔閡與怨懟。

心思流轉,千迴百轉間,青禾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未停,彷彿那種專注與嫻熟己經融入她的骨血,成了本能。一份份菜餚在她手中誕生,色香味形,雖非山珍海味,奇珍異饈,卻飽含著她的用心、對食材本味的尊重與理解,以及那份希望食客能從中感受到慰藉的誠摯心意。那碗讓年輕皇帝都念念不忘、讚不絕口的“憶舊羹”,此刻正被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珍寶般端出去,青瓷碗壁溫潤,羹湯濃稠適中,色澤清雅,幾縷蛋絲和香芹末點綴其間,路過之處,那融合了穀物醇香與蔬菜清甜的獨特香氣瀰漫開來,引得無數渴望的目光追隨,吞嚥口水的聲音隱約可聞。

一位身著寶藍色錦袍、腰間繫著和田玉帶、看著便知身家不菲的中年富商,在兩名健僕的護衛下,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一個相對僻靜的位置得了一個座兒。他並未急著點其他大魚大肉,只點名要那碗傳說中的“憶舊羹”。當溫熱的羹湯端到他面前時,他並未像其他客人那般迫不及待地品嚐,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氣,閉目品味著那看似平凡無奇卻莫名勾人魂魄的、帶著兒時記憶與鄉土氣息的香氣。然後,他才用細白瓷的湯匙,極講究地舀起一小口,送入唇間,細細品味,喉結輕輕滑動。

細細品味之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屬於商人的亮光。他招手喚來一個剛送完菜、滿頭大汗的夥計,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財勢與習慣性的命令口吻:“這羹……果然名不虛傳,返璞歸真,甚好。請問老闆娘,這‘憶舊羹’,可能每日為我預留一份?我就在鎮上的悅來客棧下榻,會派人每日定時來取。”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補充道,“價錢,不是問題。若是還有其他類似的,不對外供應的、老闆娘真正的拿手私房菜,也但請首言,鄙人必有重謝。”

夥計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下意識地看向後廚方向,支吾道:“這……這位客官,小店……小店恐怕沒有這個規矩……”

富商的聲音雖不高,但附近幾桌耳朵尖的客人還是聽到了,紛紛側目,眼神各異,有羨慕這財大氣粗的,有不忿這想要搞特權的,也有若有所思,似乎在衡量自己是否也能如此操作的。

後廚門口,正端著一摞高高疊起、幾乎遮住視線的空碗進來的阿寬,腳步微微一頓。芸娘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剛從另一桌應付完抱怨回來,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向青禾,眼神里帶著詢問。

青禾正將一碟碧綠生青、油光鋥亮的清炒時蔬裝盤,聞言,動作只是略微遲緩了一瞬,鍋鏟在鍋邊輕輕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抬起眼,目光穿過繚繞的、帶著食物香氣的蒸汽,望向外面那喧囂鼎沸的大堂,望向那富商隱約的、帶著志在必得神氣的側影,又望向門外那似乎永無止境、蜿蜒如長蛇的隊伍。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如同滿川鎮外那歷經千萬年風雨沖刷卻始終不改顏色、沉靜矗立的青黑色山巒,有一種內在的、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知道,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考驗,隨著這御賜金匾的到來,己然拉開序幕。這金匾帶來的,不僅是無上的榮耀與洶湧的客流,還有隨之而來的人心浮動、慾望試探,以及對“滿川小館”創立之初那份“童叟無欺,家常本味”的初心的拷問。如何在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名利潮水中,不迷失,不妥協,守住這一方灶火的溫暖、本真與公平,是她接下來必須日日面對、時時警醒的課題。

她將炒好的、散發著鑊氣與清香的時蔬穩穩地裝入盤中,遞給身旁等待的阿寬,然後轉過身,面對著芸娘和身邊幾個豎起耳朵聽的夥計,輕聲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去告訴那位客官,以及所有排隊等候的客人,‘滿川小館’的菜,今日有,明日也會有。只要灶火不熄,井水不幹,只要大家還願意來這滿川鎮,青禾必當盡心竭力,讓每一位進店的客人,都能嚐到同樣的、用心做出的飯菜。”她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至於預留、特供、或是私房菜……勞煩轉告,小館陋規,由來如此,先到先得,童叟無欺。這是小館立足的根本,不敢或忘。”

手著端他。的覺察易不與同贊一過掠底眼的邃深,頭點了點地默默,著聽寬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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