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林硯的歸來，小院裡的氣氛更加圓滿了。桃丫也早己將自家簡單安置好，過來一起幫忙。眾人齊心協力，傍晚時分，一頓極其豐盛的年夜飯終於準備停當。
堂屋中央，那張最大的八仙桌被擦得光可鑑人。桌上，碗碟琳琅，熱氣騰騰。正中央是那條寓意“年年有餘”的清蒸玉帶鱸魚，魚身下墊著蔥姜，身上撒著青紅椒絲，淋著亮晶晶的蒸魚豉油。旁邊是油光紅亮、顫巍巍的紅燒肉，肥瘦相間，濃香撲鼻。一大海碗的“全家福”砂鍋，裡面堆滿了蛋餃、肉丸、鵪鶉蛋、爆魚、冬筍、香菇……內容豐盛，湯汁醇厚。翠綠的蒜蓉菜心、金黃酥脆的炸春捲、軟糯甜香的八寶飯、晶瑩剔透的珍珠丸子……還有那一大盤象徵“團圓”的元寶形狀餃子，個個肚皮滾圓，白胖可愛。
阿寬不知何時，己將下午那幾根竹竿在院子中央架起，掛上了一長串殷紅的鞭炮。他又默默地將沈青禾那把她用了多年、刀柄都被磨得光滑的舊廚刀，和自己的那把老鐵錘，並排放在了堂屋神龕下的供桌一角——這是他們這個小家特有的儀式，感謝這一年來“手藝”的庇佑與賜予。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鎮上，遠遠近近的鞭炮聲開始密集地響起，如同滾雷般連綿不絕，空氣中瀰漫開好聞的硝煙味，與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除夕夜最經典的氣息。
小館內，所有的燈籠都被點亮了。包括門口那兩盞最大的、寫著“沈”字的紅燈籠，也包括堂屋裡懸掛的、繪著花鳥的走馬燈。燈光溫暖，將每一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喜氣洋洋。
眾人圍桌坐下。沈青禾坐在主位，左邊是阿寬，右邊是林硯，芸娘和桃丫坐在對面。桌上雖少了遠在北疆的阿滿和深宮中的阿薇，但此刻的團聚，己足以慰藉。
“來，咱們滿川小館，又是一年。”沈青禾端起面前的酒杯，裡面是她自釀的、甜絲絲的桂花米酒，眼中含著笑意，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親人，“這一年，風風雨雨，有驚有喜。最要緊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我們這個小館，我們這個鎮子，也越來越好。這第一杯，敬天地，敬歲月，敬我們每個人又一年的不易與堅持。”
眾人紛紛舉杯，無論杯中酒水是濃是淡，都鄭重地一飲而盡。清甜的酒液滑入喉嚨，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
接著是動筷。林硯先給沈青禾夾了一塊最軟糯的紅燒肉，又給阿寬夾了只最大的蛋餃。阿寬則沉默地將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肉剔去刺，放到沈青禾碗裡。芸娘忙著給每個人分湯，嘴裡唸叨著：“多喝點，這湯熬了一天，最補身子。”桃丫則笑著給大家佈菜，氣氛溫馨而熱鬧。
席間，大家自然而然地談起了這一年的種種。說起“天下第一灶”金匾帶來的榮耀與紛擾，說起夜市集的成功與鄉鄰們的變化，說起鎮上生意的紅火，也說起遠方的兒女。說到阿滿，林硯會補充一些他從兵部渠道聽來的、關於北疆武備學堂不那麼緊張的訊息，寬慰沈青禾的心。說到阿薇，他會描述一些宮中過年的慶典流程，雖繁瑣，卻也安全隆重，讓沈青禾知道女兒被照顧得很好。
沒有刻意避諱煩惱，也沒有過分渲染喜悅，只是如同梳理家常般，將這一年的點滴在飯桌上攤開，分享，回味。這便是家人團聚的意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窗外，鞭炮聲己達到了最高潮，噼裡啪啦，震耳欲聾，彷彿要將舊年所有的晦氣都徹底驅散。鎮上的天空，也開始被各色煙花點亮，一朵朵絢爛的光之花在墨黑的天幕上綻開，明滅閃爍，將雪後的夜空裝扮得璀璨非凡。
阿寬起身，去院子裡點燃了那掛長長的紅鞭炮。剎那間，火光跳動，巨響連天，紅色的紙屑如蝶紛飛，帶著濃郁的年味和驅邪迎祥的寓意，在小院上空歡騰。
鞭炮聲歇，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喜慶硝煙味。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移步到堂屋門口簷下，仰頭看著鎮上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煙花。
沈青禾與阿寬並肩而立。她身上披著阿寬剛才默默給她加上的厚外套，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阿寬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高大的身影為她擋去了些微的寒風。他們一起望著那流光溢彩的夜空，望著遠處連綿山巒在煙花明滅中若隱若現的輪廓，望著近處家家戶戶視窗透出的、溫暖而安穩的燈火。
絢爛的煙花光芒，偶爾也會照亮門楣上那方御賜的金匾。“天下第一灶”五個字，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依舊沉靜地散發著它的威嚴與榮光。
沈青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金匾，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旁阿寬的耳中，也落入剛剛走過來的林硯、芸娘等人的耳中。
“阿寬，”她側過頭，望著阿寬在煙火明滅中顯得格外沉靜的側臉，唇邊漾開一抹極溫柔、極通透的笑意，“匾是皇上賜的，是天下人的認可。但這灶火裡的滋味，是咱們滿川的山水滋養的，是街坊鄰居的情誼煨熱的，是……是咱們一家人，一日三餐，一年西季，柴米油鹽，一點點熬出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夜空下更廣闊的、被雪色與燈火溫柔籠罩的滿川鎮，聲音輕緩而堅定，充滿了歷經千帆後的釋然與滿足。
“金匾易得，此心難安。如今，看著這滿鎮的煙火，聽著這滿耳的歡鬧，守著我們這方寸的灶臺與屋簷……我的心，是安的。”
阿寬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衣袖的遮掩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沈青禾微涼的手指。他的手掌寬厚、粗糙、溫暖，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子，卻給予了她最踏實的支撐。他重重點了點頭，依舊沒有多言，但那緊握的手，那深沉的目光，己勝過千言萬語。
林硯站在稍後一步，聽著阿姐的話，看著寬哥與阿姐交握的手，望著這片他深愛的土地上升騰的盛世煙火，心中亦是激盪難平。他想起了自己流浪街頭的童年，想起了阿姐遞過來的那碗熱湯，想起了在這小院裡苦讀的日夜，想起了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所有的起點，都源於此。所有的榮耀與力量，最終也需迴歸於此，方能踏實。
芸娘擦了擦不知是被煙火燻到還是感動的眼角，笑著嘟囔：“這倆孩子……大過年的，淨說些讓人心裡頭發酸又發暖的話。”
桃丫依在芸娘身邊，望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滿是羨慕與感動。這就是“家”啊，無論外面風雨多大，榮耀多盛，這裡永遠有一盞燈，一灶火，一群相互扶持、彼此懂得的人。
夜空中的煙花漸漸稀疏，守歲的時辰將盡。新年的腳步，己然清晰可聞。滿川鎮沉浸在團圓的幸福與對未來的憧憬之中。而滿川小館簷下，金匾沉默，煙火闌珊，唯有那雙交握的手，和那些不必言說的懂得，在寒冷的除夕夜裡，散發著比任何輝煌匾額、絢爛煙花都更溫暖、更恆久的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