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後面站著一個穿黑袍子的神婆,臉上塗得白慘慘的,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正搖著一把銅鈴,嘴裡唸唸有詞。
旁邊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拿著繩子、鋤頭、鐵鍬,像是隨時準備把她按進棺材裡。
錢老爺和錢夫人站在一旁,錢夫人手裡攥著帕子,眼眶紅腫,臉上掛著淚痕,但看著姜寶珠的目光卻帶著一種詭異。
姜寶珠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心裡又把錢家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
但她面上沒有露出半分怒色,反而在月光下微微低下了頭,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她整個人被綁著、跪著、衣發散亂,看起來狼狽極了,偏偏那張臉在慘白的月光下白得發光,眉眼間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反而鎮定下來的、楚楚可憐的脆弱。
神婆搖著銅鈴走了過來,低頭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也被那張臉晃了一下。
姜寶珠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微微顫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
“婆婆……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
她頓了頓,吸了一下鼻子。
“我認了。錢公子生前待我不薄,我願意下去陪他……但婆婆,您做這一行這麼多年,應該知道——冥婚講究時辰,若時辰不對,魂魄會不安寧,反而會反噬親人……”
神婆的銅鈴頓了一下。
她做了幾十年冥婚,自然知道這些講究,但之前是錢家催得急,她也就沒多說什麼。
如今姜寶珠這麼一說,她倒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錢老爺。
姜寶珠沒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又繼續道:
“婆婆,您看今晚的月亮——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今夜風大,陰氣太重,若是此時下葬,錢公子的魂魄只怕會被風吹散,反而沒法好好入土為安……”
她說到“錢公子的魂魄”時,聲音又顫了幾分,像真的在為錢多福考慮。
神婆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確實有月暈。
風也確實大。幹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魂魄不安。
她轉頭看向錢老爺。
“錢老爺,這姑娘說得有理……冥婚確實要看時辰,今夜風大陰重,不太合適。”錢老爺眉頭一皺:“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姜寶珠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顯。
她垂著眼,聲音輕輕柔柔的:“婆婆說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我……我都聽婆婆的。”
她抬頭看了神婆一眼,那一眼含著淚光,像一朵在風裡搖搖欲墜的花。
神婆被她看得心裡莫名一軟,咳了一聲,掐指算了算,沉吟道:“三日之後,月圓之夜,風息天晴,是個好日子。”
姜寶珠在心裡差點笑出聲來。
三日。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嗚咽:“那就三日後吧。我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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