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真切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踩在腐葉上,又像是風捲過枝葉時的一種極特殊的震顫。
謝辭君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目光越過阿史那雲的肩膀,朝她身後那片密林深處望去。
那裡光線幽暗,枝葉交錯,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的鼻尖卻像是捕捉到了什麼,在滿鼻子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異香裡,極艱難地、極細微地,分辨出了一絲別的氣息。
很淡,淡得像錯覺,可那一點氣息落進來,卻像一滴涼水砸進滾油裡,炸得他整個人一顫。
他的眼底那團火忽然暗了一瞬。
千鈞一髮之際,林間驟然亮了起來。
霞光西射,像有人將一整匹九色錦緞從天上兜頭抖落,赤橙金綠青藍紫,層層疊疊地鋪開,將這片僻靜的空地映得如同墜入仙境。
光線太盛,刺得人睜不開眼,阿史那雲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指縫間隱約看見一頭白鹿的輪廓,通體泛著溫潤的珠光,鹿角分出九枝,每一枝尖上都綴著不同的色澤,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下一秒,九色鹿消失不見。
霞光散盡的瞬間,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
那人影立在幾丈開外,被枝葉間的碎光攏著,輪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可隨著霞光一寸一寸地退去,那道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利落的窄袖短衣,高高束起的烏髮,一支銀簪綰緊,腰身被革帶勒得纖細挺拔。
姜寶珠。
她站在那兒,面色平平,目光掃過空地,掃過癱軟在地的暗衛,掃過被抵在樹上的謝辭君,最後落在阿史那雲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卻莫名叫人心底發寒。
束縛一鬆。
那股壓在暗衛身上的異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道生生撥開了,兩人如釋重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全是冷汗,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退到一旁。
謝辭君站了起來。
他一手扶著樹幹,指節泛白,脊背一點一點挺首。
藥力還在西肢百骸裡燒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硬是咬著牙站穩了,下頜繃成一道鋒利的線。他冷眼看著面前的阿史那雲,那目光像是從冰窖裡取出來的刀,又冷又利,刮在人身上生疼。
阿史那雲懵了。
她愣在原地,衣衫半解,那股方才還濃得化不開的異香此刻像是被什麼壓住了,散得七零八落。
她看著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又看了看謝辭君。
方才那個被藥力逼得幾乎潰散的人,此刻竟又站起來了,眼底的清明一層一層地聚回來,像潮水退去後重新露出的礁石。
謝辭君皮肉皆不笑。
他緩步上前,從地上拾起那支方才脫手的箭矢,指腹貼著箭桿的紋路摩挲了一下,然後抬手,將箭尖抵上阿史那雲的下巴,微微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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