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鄉村時光轉瞬即逝,離別的日子如期而至。許苓告別成才與許三多,帶著滿心溫存踏上返回海市的路途。老宅、田埂、少年的笑聲,全都化作心底一處柔軟的棲息地,支撐著她繼續在前進。
順利升入重點高中後,許苓選擇繼續住校。校園規律的作息,能夠最大限度減少她和丁志波單獨相處的機會。每日埋頭穿梭在教室、圖書館與宿舍之間,繁重的高中課業填滿生活,日子看似平穩如水。
丁嬸嬸依舊待她溫和體恤,時常叮囑她注意身體。只是這段時間,丁嬸嬸和丁志波商量了一件大事——丁家兒子是丁志波唯一的繼承人,將來要接手偌大的志海通遠集團,夫妻倆商議決定,送他遠赴美國攻讀金融專業,系統學習企業經營管理。丁嬸嬸會陪同一同前往海外,幫兒子挑選購置合適的房產,落實入學手續,將生活、學業相關一切瑣事全部安頓妥當,等所有事務處理完畢,她便獨自搭乘航班回國,並不會長久留在美國。
敲定計劃後,丁嬸嬸開始著手打理各項手續、置辦行李。臨行前一晚,她特意來到許苓的房間。
“苓苓,我陪你哥哥動身去美國,他要在那邊學習金融、修習打理家業的本事。我幫他安頓好住處、對接好學校,把方方面面安排妥當就回來,短則一個多月,最遲兩三個月就能到家。”丁嬸嬸輕輕撫摸許苓的發頂,語氣滿是牽掛,“你在高中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要是在丁家受了委屈,記得想辦法聯絡我。”
許苓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安悄然滋生。她仰頭看著溫柔待她許久的丁嬸嬸,低聲問道:“嬸嬸,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的航班。”丁嬸嬸笑了笑,“等落地、安頓完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
許苓心裡萬般不捨。丁嬸嬸是她在丁家唯一的屏障,是隔開丁志波那些異樣目光最重要的一道牆。即便嬸嬸只是短期出國,家裡很長一段時間只剩她和丁志波獨處,可她沒有理由阻攔哥哥求學深造、為承接家業做準備,只能壓下紛亂心緒,乖乖點頭:“一路平安,您在外奔波也要多加小心。”
出發當日,丁志波開車送丁嬸嬸與丁家哥哥前往機場。許苓恰逢校內周測,沒能前去送行。她站在教學樓走廊,望著遠處城市車流,心底隱隱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慌亂。
最初幾日,丁嬸嬸還會發來簡訊,報平安、分享登機後的行程。可那條訊息發出之後,通訊徹底斷了。
一連兩天,許苓始終沒能等到新的訊息。她幾次想要主動打電話,卻找不到合適的號碼,只能焦灼等待。
首到傍晚,丁志波驅車來到學校門口,提出想要和許苓單獨談談。
許苓看見丁志波走下車的那一刻,便察覺到不對勁。他身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內裡搭一件厚實的黑色高領打底,烏黑的短髮打理得整齊,往日里應酬時溫和舒展的眉眼此刻沉沉耷拉著,整張臉浸在暮色的冷光裡,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沉重死寂。
許苓心口驟然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席捲全身。
兩人坐在校外安靜的長椅上,丁志波沉默許久,聲音乾澀沙啞,緩緩開口:“苓苓,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飛往美國的航班,中途出現意外,飛機失事……你嬸嬸,還有你哥哥,沒能倖存下來。”
轟的一聲,許苓腦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攥緊手指,指尖泛白。那個答應安頓好住房就回國、時時護著她、體諒她、願意為她說話的丁嬸嬸;那個遠赴海外學習金融、準備學成歸來接手家族企業的丁家哥哥。前幾日還和她好好道別,轉瞬之間天人永隔。本來只是一趟短期安置居所的行程,竟變成永別。
巨大的衝擊裹挾著悲傷襲來,可比悲痛更洶湧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丁嬸嬸不在了。
唯一願意庇護她的人消失了。
往後在丁家,再也沒有人能夠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制衡丁志波。那道困住她的牢籠,從此徹底失去一道重要的屏障。
丁志波側過頭看向失神的許苓,目光沉沉,說不清是哀傷,還是別的情緒。他伸出手,想要落在許苓的肩頭。
許苓下意識微微側身,不動聲色避開了他的觸碰,垂下眼簾掩住眼底所有的驚懼。
她現在頭腦發昏,噩耗猛烈衝擊著她的思緒,遲遲無法消化。本來只是嬸嬸陪哥哥赴美置辦房產、安頓學業,等哥哥穩定下來她就歸來,等著他學成歸國繼承家業,怎麼一場空難,就讓兩個人徹底留在異國。這種極低機率的意外,竟然重重落在丁嬸嬸與哥哥身上。
“後續的後事我會處理妥當。”丁志波緩緩收回手,語調平淡,“這段時間你先安心上學,週末不要再住校,回家住。偌大一棟房子,不能空蕩蕩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再也不能失去任何一個家人了,苓苓。”
丁志波這番話語聽似合乎情理,許苓卻聽得脊背發涼。
她清楚地意識到,平靜的假象快要破碎。沒有丁嬸嬸從中調和、牽制,丁志波長久壓抑的心思,很快便會毫無顧忌地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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