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鳴笛聲徹底消散在遠方，站臺之上只剩下零星散落的人群。兩個混混見到軍列開走，不敢繼續糾纏，罵罵咧咧抽身離去。
許百順還在揉著被拉扯痠痛的胳膊，村長面色沉悶，心事重重，兩人低聲說著方才的衝突。許苓靜靜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凝望著列車消失的方向，耳邊反反覆覆迴盪成才隔著車窗喊出的那句“許苓，等著我”。
等著他？
許苓心底緩緩泛起一陣涼。
成才丟下了她。
許苓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句話，指尖微微收緊。她忽然想明白，這本來就是成才一貫的作風。每當面臨抉擇，他永遠毫不猶豫，選擇那條對自己前途更好的路。
先前她還暗自慶幸，唯一的入伍名額歸了許三多，成才會留在下榕樹村。原來一切只是她一廂情願。村長暗中打通門路，悄無聲息為成才鋪好了道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獨把她矇在鼓裡。
他明明有無數機會提前和自己坦白，可他選擇閉口不提。這幾日在後山河邊打水仗，說笑打鬧，沉默發呆，全都藏著心事。他看著她滿心以為自己無緣軍營、暗自低落，卻始終沒有吐露半個字。
許苓自嘲地輕輕扯了扯嘴角。她還特意抽出時間，想方設法哄他散心，可憐自己一腔心思，到頭來只是一場笑話。
一邊是安穩留在村裡、朝夕相伴的舊友，一邊是奔赴軍營、出人頭地的遠大前程。兩相權衡，成才毫無懸念選擇了後者。
是他的作風。
許三多奔赴軍營，是被父親推著前行，前路未知，滿是忐忑與茫然。可成才不一樣，當兵是他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出路，為了抓住這個機會，他可以隱瞞一切。
許苓清楚，不能苛責他想要出人頭地的野心，可心底那股落空的委屈與憤懣，怎麼也壓不下去。兩個人一同離開下榕樹村，往後山間小河、露天電影、村裡的小路，再也找不到可以一同結伴的人。她原本在這山村之中僅有的兩處念想，盡數踏上遠行的列車。
“苓苓，咱回去了，站臺上風大。”村長走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不敢正視許苓的眼睛。
許苓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輕點頭，聲音平淡聽不出起伏：“走吧。”
一行人踏上返程的路。鄉間小路蜿蜒向前，夏風吹過兩旁的草木，沙沙作響。沿途的麻雀嘰嘰喳喳叫嚷不停，聒噪的聲響落在耳中，像是在無情嘲弄她一腔自作多情。
許苓刻意走在最後，遠遠落在兩人身後。
她心裡清楚，下榕樹村，再也沒有自己可以停靠的地方。
一路沉默回到村子，許苓將許百順與村長送到家門口，沒有進門歇腳，也不打算回暫住的屋子收拾行李。這裡所有讓她眷戀的人和光景，此刻都只剩下空落落的殘影。
她簡單和二人道別，轉身走到村口的公路，攔下一輛過路的返程計程車，徑首報出前往海市的地址。
車子緩緩發動，下榕樹村的瓦房、稻田、連綿的山林飛速向後退去。
許苓靠在車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目光死死鎖在遠處起伏的田埂與河道，那是前幾日三人嬉鬧打水仗的河灘。長時間不肯眨眼，眼球漸漸酸脹發澀，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漫出眼眶，順著臉頰靜靜滑落。
她沒有抬手擦拭，任由淚珠淌下，一道道淚痕無聲浸在皮膚之上。
鄉間風景不斷向後疾馳，熟悉的村落輪廓一點點縮小，最終徹底隱入視野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