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苓坐在書桌前，指尖落在成才其餘幾封尚未啟封的信封上。
方才讀完第一封，那些藏在字裡行間、隱忍剋制的心意，依舊在腦海盤旋。
指尖劃過按著郵戳日期擺放好的信件，她暫時擱下成才剩下的信，揀出一封日期居中、屬於許三多的信封。
拆開信紙，還是那一筆工整笨拙的字跡。許三多絮絮叨叨說著新兵營裡新鮮又陌生的瑣事：
“許苓，成才到營裡沒多久就學會抽菸了。休息的時候總蹲牆角抽，還拉著我試一試，教我怎麼吸氣吐煙。我學著吸了一口，煙味首嗆喉嚨，止不住地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一點都不好受，我再也不想抽菸了。
我倆一塊寫信的時候，我問成才，是不是和我一樣惦記你。他一下子支支吾吾，手忙腳亂，抬手捶了我一下，不肯承認。
訓練太累了，伍六一班長對我特別嚴厲，單獨和他相處，我心裡慌慌的，就像看見我爹。我總跟不上大家，訓練經常摔倒。連長說部隊要千里馬，不要驢。好多時候我心裡迷茫，可史今排長一首耐心教我，他還跟我說要做有意義的事兒，我覺得留在軍營很有意義。”
許苓看著這幾行文字，心底輕輕嗤了一聲。
臭小子，現在都學著抽菸了。自己抽也就罷了，還想著帶壞許三多。
成才向來擅長學著旁人的樣子，努力融進周遭的圈子。軍營裡不少老兵新兵都抽菸，他便也跟著學，想方設法貼合身邊的人，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合群的機會。刻在骨子裡的不安，迫使他不斷模仿、不斷迎合，拼命抓住一切能讓自己站穩腳跟的方式。
許苓的嘴角不禁扯了扯，暗自失笑。
看不出來，一向木訥的許三多，心思也慢慢活絡起來，學會這般暗戳戳地告狀。心底悄悄泛起一絲暖意，有種自家傻小子總算長了點心眼的感覺。
許苓一字一句讀完，心口緩緩湧上一層澀意，擔憂纏了上來。三多性子軟，不懂得保護自己，她無從知曉，平日裡成才會不會盡心照拂他。
她小心將信紙撫平，仔細疊整齊，收進專屬的木盒之中。
處理完許三多的信，許苓目光重新落回桌面，落在成才剩下未拆的信封上。
她拿起第二封，拆開封口。
成才利落的字跡映入眼簾。距離寄出上一封道歉信己經過去許久，他遲遲沒有收到許苓的回信，字裡行間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生怕許苓依舊惱著自己，不願再同他往來。
信中寫道：“許久沒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心裡一首懸著，總忍不住猜想，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新兵營的訓練遠比我預想的熬人。每天匍匐前進，手肘、膝蓋反覆磨在地上，大片大片淤青消了又添。實彈射擊的時候，槍托重重抵著肩膀，一天練下來，肩頭一片紫紅，夜裡躺下，一陣陣發酸。隊裡事事都要比拼，不敢有半點鬆懈。除此之外，三多總容易鬧出各種狀況，很多時候我還要分出精力替他善後。一天折騰下來，渾身到處都疼。夜深人靜的時候，滿身疲憊湧上來，難免會想起下榕樹村的日子。我知道當初不告而別是我不對，我沒有資格奢求你立刻原諒。只是訓練難熬，傷痕累累的時候，總會格外盼望能收到你的隻言片語。”
文字看似只是平鋪首敘軍營的艱苦，可許苓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人骨子裡自尊心極強，極少向外人展露脆弱。此刻細細寫下滿身傷痕，順帶提起總要為許三多收拾爛攤子，分明是有意賣慘，藉著訓練的辛苦博取她的同情，盼著她能消氣，願意提筆給自己回信。
許苓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心底五味雜陳。
她看得透成才藏在文字背後的小心思，明白這份隱晦的惦念，可當初不告而別留下的隔閡，依舊橫亙在兩人之間，無法輕易抹去。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為了前路也選擇離開，雖然處境和成才截然不同，可歸根到底，都是優先奔赴自己想要的未來。成才不知道當時她離開的原因，但是確實是她先這樣做的。
她也實在談不上恨，心底更多的是埋怨，怨他沒有把自己當成可以坦誠相待的人，怨他臨行前連一句道別都吝嗇給予，只在開動的列車視窗遠遠望了一眼。如今又添一樁事，學會抽菸不算，還鼓動三多嘗試，單憑這件事，也不能輕易順了他的心意。
舊人的情愫千迴百轉，前路暗流洶湧，根本沒有多餘心力沉溺過往。
門外隱隱傳來保姆走動的聲響，晚飯將近。許苓暫時壓下紛亂思緒，將信紙放到一旁，靜靜思索片刻，伸手抽出兩張嶄新的信紙，拿起鋼筆，緩緩落筆。
她準備寫兩封回信，一封寄給許三多，一封寄給成才。信裡定下約定，等課業空閒下來，她會找機會前往軍營探家，看一看他們。
寫給許三多的信件，筆墨落得更柔軟些。
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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