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籠罩著營區，參謀長帶著幾名團部軍官，正朝著鋼七連的方向緩步走來。
操場上原本正活動的幾名士兵瞬間僵住了動作，看著一行人凝重的神色與嚴肅的陣勢，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道懸在鋼七連頭上的刀，終究要結結實實地落下來了。
真的落下來了。
高城與指導員並肩走進連隊辦公室，兩人身姿挺拔如松，在繡著鋼七連口號的兩面鮮紅連旗、八一軍徽面前立定，莊重地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指尖劃過帽簷的動作沉穩有力，可脊背繃得緊緊的，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禮畢之後，二人轉過身，面向站在前方的參謀長，垂手肅立。
參謀長面色肅穆，緩緩將那份印著整編命令的資料夾遞到二人手中。高城雙手接過檔案，帽簷壓得偏低，掩住眼底翻湧的酸澀，下頜線條緊繃，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導員同樣神色凝重，垂著眼簾，周身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門外列隊等候的戰士們靜靜佇立，營房內只有細微的聲響，所有人都明白，這支承載著無數榮光的鋼七連，即將迎來命運的轉折。
西下無人時，滿心愧疚的高城看向身旁的指導員洪興國，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對不住你，我……我老壓著你。”
洪興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沉穩：“我是指導員，本就是協助你工作的，談不上什麼壓著。”
高城苦笑一聲，眼底滿是自嘲與委屈：“我打球犯規，下棋耍損招，就連打牌都跟對家使眼色。連裡的兵都門清，惹了指導員沒事，惹了我這個連長準要出事。”
洪興國望著他，眼神堅定，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你是鋼七連的1號，鋼七連的領頭人不能輸，鋼七連，更不能輸。”
高城心頭積壓的酸楚與不甘瞬間被戳中，他攥緊了拳頭，帶著壓抑許久的火氣，惡狠狠地捶了洪興國肩頭一拳，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的暴躁：“你別噁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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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卻好像還浸在濃重的黑夜裡，即將復員離隊的戰士們早己收拾好行囊，步履輕緩地走出營房。沒有喧譁，沒有道別聲，所有人都在連旗下靜靜立定，依次抬手敬禮，整個過程寂靜得只剩呼吸的聲響。洪興國走過連旗之下，將肩頭的揹包遞到高城手中，對著鮮紅的連旗鄭重敬了一個軍禮。踏出七連大門的那一刻，他回過身，再次面向高城，穩穩地敬了最後一個告別軍禮。遠處的卡車靜靜停在空地上，洪興國帶著離隊的戰士們沉默著登上車廂。
高城垂著頭佇立在原地，目光追著遠去的車隊，首到車輛徹底消失在視野裡，他依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首到第一滴雨點落在窗沿，淅淅瀝瀝的雨絲很快傾盆而下。
起床號驟然劃破雨幕，高城猛地衝進空蕩的營房，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腳步在走廊裡踩出一個個溼腳印。壓抑許久的憤怒與無奈翻湧而上，他厲聲嘶吼：“耳朵聾掉了嗎？起床！”
他飛奔著跑下樓梯，在走廊裡一遍遍呼喊，沉睡的戰士們早己等候多時，紛紛衝出宿舍。冰冷的雨水打溼了所有人的軍裝與臉龐，可他們依舊身姿筆挺，如挺立的旗杆。靴子踏過水窪的聲響整齊劃一，鋼七連的隊伍在沉靜中快速完成集結。
佇列站定，天地間只剩下雨水拍打衣物的嘩嘩聲。高城望著眼前的官兵，喉嚨哽咽數次，想要開口說話，聲音卻沙啞得發不出聲響，最終積壓的情緒化作一聲嘶吼：“目標靶場，全速前進！”
鋼七連的隊伍驟然衝出，看似無序卻透著懾人的殺氣。高城衝在隊伍最前方，手裡揮舞著本不該由連長握持的步槍，放聲大吼：“殺！”
整支連隊的戰士跟著嘶吼，山呼海嘯的吶喊裹挾著長久壓抑的憤懣、對命運的不甘，在雨幕裡震盪不休。
“殺！”
雨幕裡的衝鋒首到體力耗盡才緩緩停下，泥濘的靶場之上，所有人渾身溼透，大口喘著粗氣，雨水混著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卻沒人敢彎腰擦拭。高城拄著步槍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剛才那一聲嘶吼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眼底的紅血絲混著雨水，看不出是水汽還是淚水。
佇列裡計程車兵們依舊保持著衝鋒的姿態，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鋼七連的魂，好像剛剛那場酣暢淋漓的吶喊裡，暫時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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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批分流的戰士列隊登上卡車，車篷掀開，一張張熟悉的臉探出來，望著站在原地的高城，沒人敢出聲道別。高城身姿筆挺地立在道路中央，抬手敬了一個標準到近乎刻板的軍禮，指尖穩穩抵在帽簷，下頜緊繃，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露出半分脆弱，刻意舒展著眉峰，不讓眉頭皺起，可眼底翻湧的酸澀，早己藏不住。卡車緩緩發動，車輪碾過地面，載著他帶了數年的兵，一點點駛離營區大門。車廂裡的戰士們紛紛回頭，隔著距離向他敬禮，高城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脊樑一動不動，首到車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偌大的營區，此刻安靜得可怕，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口號聲、訓練的吶喊聲、營房裡的喧鬧，全都被這空曠的寂靜吞噬。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著車輛遠去的方向，喉結重重滾動了幾下，硬生生把即將湧上眼眶的情緒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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