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懷裡的身軀逐漸放鬆下來，終於不再像一個易碎的雕像。彼此的體溫在衣料間傳遞，沈寒松的手臂不覺愈收愈緊。他的喉頭逐漸哽痛起來，鼻樑間也湧上難以言喻的酸楚。他顫抖著埋首入對方頸項，溫熱的側臉貼上了對方冰涼的耳廓。他的聲音嘶啞，哽咽，難以自制地發顫:“阿照……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對方沒有回答，只靜默無聲佇立在原地，任由他緊緊擁抱著，像是允許他在這冰天雪地裡，暫時懷抱唯一的溫暖。
兩人之間的關係，終於迎來了重大進步可以像尋常同僚好友一般，有說有笑了。
“你是不是瘋了？這也能叫重大進步？！”華越撐著下頜，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怎麼不叫重大進步？他看見我不再一驚一乍，也會偶爾對我笑了！”沈寒松不忿拍案道。
“你確定他不是在笑你胸無點墨？不是我說沈少帥，你照照鏡子吧，哪個正經人家看得上你？表面對你謙和有禮，背地裡怕不是要把你碰過的東西洗了又洗，免得沾上什麼髒東西！”
“汙衊，你這是汙衊！自從遇見他開始，我再也沒有去過柳巷！”
“狗改不了吃屎！你沈少帥往柳巷街口一站，誰不認識你這個常客？怕是留待樓中為你獨守空房的郎君，還在日日以淚洗面吧！”
沈寒松聞言，面色一怔。
“怎麼，又開始想念你的郎君們了？喂！去哪！”
“我要讓他們把人都遣了！我沈寒松！從、良、了！”
沈寒松吹著輕鬆的口哨晃盪著從柳巷街頭出來，無意間抬眼一望，腳步一頓。
不遠處的街角，一輛馬車正停在路旁，那讓人咬牙暗恨的賈正傾身掀開簾幕，簾下鑽出披著斗篷的黎照。兩人含笑寒暄幾句，便同往茶樓上去了。
沈寒松的心彷彿壓上了千鈞巨石。他在原地佇立許久許久，終是邁開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往那邊行去。
這家茶樓的雅間並不很隱秘，僅以低垂的簾幕遮擋著每一間內的光景，耳力好的人甚至還能聽到隔壁的交談聲。沈寒松只叫了一盞茶，任由面前的茶盞一點點散去熱氣，端坐著靜聽身後雅間的對話。
“明之進京，怕是一載有餘了吧？”這是賈那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虛偽令人作嘔。
“是。多謝尚書大人的照拂，才讓下官能夠嶄露頭角，得以以微末之才報國。”這是他的阿照的聲音，無論是對待上官同僚，對待賈，還是而今對待他，永遠都是這樣的語氣，彷彿十分客氣，又彷彿極為疏離，像一個隨時都打算抽身離去的人。
“能夠讓後進有機會展現自己，也是父親樂在其中的事。明之也沒有辜負父親的希望，刑部司上下都對你讚不絕口呢。”
“下官只是做好了分內之事，並沒有什麼可誇耀的。”
賈低笑一聲:“明之永遠這般自謙，也永遠這樣……客氣。”
隔壁的氛圍凝滯了，連同沈寒松的手指一起。他的指尖深深嵌入了掌心。他不是什麼讀書人，講不出來什麼彎彎繞繞的話，這不代表他不能聽懂這些九曲迴腸。他早就知道賈那廝看黎照的眼神不單純，卻始終不見對方有什麼動作，原來是打算用這樣的手段走攻心一道，一步步把人蠶食！
他幾乎想要一腳踹開這薄薄的木板，拎著賈的衣襟逼問對方是何居心！
下一瞬，他又突然反應過來，無力的感覺將他深深包圍他以什麼立場去質問？他有什麼資格去幹涉？黎照從始至終都只給了他平等相處的機會，卻並沒有承諾更多！
“仁義禮智信。禮之一字，是為人立身之本，不可輕棄。”這是李昭的回答。
“明之，有禮有節並不代表要永遠疏離。人與人之間有遠近親疏，交往的場合也有公私之分，相對應的禮節自然也有所不同。在私底下的場合，盡說些公家的話，這難道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失禮麼？”賈輕問。
強詞奪理！偷天換日！說半天不就是要旁人喚你那酸鄒鄒的字麼！旁人愛喚什麼喚什麼，到底與你有什麼干係！沈寒松的拳頭咯吱作響。
長久的沉默後，李昭答:“……文淵說得對。是我一直有心結未解，拘泥於虛禮了。”
咯吱一聲，沈寒松的牙齒快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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