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獄深處。
蘇暮雨坐在牢房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石牆。
石牆長滿青苔，手指摸上去滑膩膩的。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衣，是他自己的衣服，水官蘇恨水“好心”給他留下的，說“穿囚服太難看，配不上你暗河第一殺手的氣質”。
這話說得戲謔，但蘇暮雨知道，蘇恨水是認真的。那人對美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追求，連下毒都要挑顏色好看的，殺人也要挑姿勢優美的。
牢房不大，三步見方。
一張破草蓆鋪在牆角，算是床；一個缺了口的陶碗放在門邊，每天會有獄卒從柵欄縫隙塞進兩個冷饅頭和一碗清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可蘇暮雨不覺得難熬。
他甚至覺得，這樣的日子，有點意思。
因為整個影獄，只有他這間牢房的頂部，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視窗。
當年建造時留下的通風口，年久失修，外面的磚石塌了一塊，露出個小洞。洞口很小，人絕對鑽不出去，但光能進來。
每天清晨，第一縷晨光會從那個小洞斜射進來，在牢房的地面上投下一個菱形的光斑。
光斑會隨著時間移動，從牆角移到中央，從明亮到黯淡，最後在黃昏時分完全消失。
蘇暮雨就終日仰著頭，看著那個小視窗，發呆。
他看光斑的移動，看光裡飛舞的塵埃，看偶爾從洞口飛過的麻雀。
那些灰褐色的小鳥會停在洞口邊緣，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下方的囚犯，嘰嘰喳喳叫幾聲，然後撲稜稜飛走。
有時他會想，這些麻雀知不知道下面關著的是誰？
知不知道這個總仰頭看天的灰衣男子，是暗河最頂尖的殺手，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執傘鬼”？
大概不知道吧。
知道了，可能就不敢來了。
這樣也好。
無人打擾，無人窺視，無人需要防備。在這樣的環境裡，蘇暮雨反而覺得輕鬆。
他不必再時時刻刻繃緊神經，不必再計算每一個腳步聲的含義，不必再在睡夢中都握著劍。
他可以好好思考很多事情。
比如暗河的出路，比如蘇昌河那瘋狂的計劃，比如他和蘇昌河之間，那些從未說破、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東西。
可今日，這份寧靜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蘇暮雨正仰頭看著洞口，今天有隻麻雀格外大膽，不僅停在洞口，還蹦跳著往裡探了探頭，像是想下來看看。
忽然，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獄卒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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