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謝在野二十西歲，奉命前往江南取一份密卷。
臨行前，祖父謝闢又拍著他的肩，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江南是個好地方，辦完事可以多留幾日。你守樓這些年，也該出去看看了。”
謝在野確實想看看。
看江南的煙雨，看畫舫的燈火，看那些與天啟城截然不同的、柔軟而潮溼的風景。
天啟城的城牆太高，風太硬，連月亮都像是鐵鑄的，冷冰冰地懸在頭頂。而江南的月亮，該是溫的、軟的、帶著桂花香氣的吧？
他揹著那張從不離身的鐵胎弓，穿著尋常的灰布長衫，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弓藏得很好，用粗布纏著，只露出一截弓梢，旁人只當是揹著一件尋常行李。
密卷取得很順利。影宗在江南經營多年，他只需要去指定的當鋪，對上暗號，接過一個密封的銅管，任務就完成了。
銅管很輕，裡面裝的是一卷紙，紙上寫的是江南鹽幫三年來的私鹽賬目。這種東西，在天啟城值一千兩黃金。
餘下的時間，便是他自己的。
他在蘇州住了三天。
每日在茶館聽評彈，看那些穿長衫的先生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打著拍子，唱的是些才子佳人的老故事。
每日在河邊看船孃搖櫓，看那些烏篷船在水巷裡穿行，船孃的歌聲軟糯得像糯米糕，聽得人心裡發甜。
每日在糕點鋪排隊買剛出爐的桂花糕，糕還燙著，咬一口，桂花的香氣和熱騰騰的甜一起湧上來，能讓人忘記一切煩惱。
江南的一切都慢。
慢得讓他這個習慣了天啟城快節奏的人有些不適應，又莫名地感到放鬆。
在天啟城，連呼吸都是快的，生怕慢一步就趕不上什麼。可在這裡，時間像是被拉長了，軟化了，變得可以慢慢品味。
第西日清晨，下起了細雨。
不是北方的驟雨，是江南綿密如絲的細雨。那種雨落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走久了，整個人都會溼透。
謝在野撐了把油紙傘，沿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
雨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那是桂花和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後他看見了那座橋。
一座很普通的石拱橋，橋身爬滿了青苔，橋下流水潺潺。橋上沒有行人，只有一個人站在橋中央，憑欄而立。
是個女子。
一身銀衣，在濛濛細雨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那光澤不是金銀的俗氣，而是月光凝成霜、霜化成水、水又結成冰的那種清冷的光。衣料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像是一團會流動的月光。
她臉上蒙著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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