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城，講武堂。
午後陽光斜穿過庭院古柏的枝葉，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被曬暖的微腥氣，以及鐵器擦拭保養後淡淡的油味。
庭院一角，劍長老劍山嶽裹著件半新不舊的灰布長袍，整個人陷在一張寬大的藤編長椅裡，手裡捧著個白瓷茶盞，眼皮半耷拉著。
“羅各，”他啜了口熱茶，聲音懶洋洋的，混在金屬交擊聲裡，“劍風再低三寸，起手慢兩分。對，就現在。”
話音剛落，場中一名身材敦實、面色赤紅的年輕劍客，羅各的對手，那柄疾刺向他肋下的長劍，果然因這細微的姿態調整，被他一個刁鑽的反手上撩。
“鐺”一聲脆響，首接挑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斜插進一旁的地裡。
“哈哈！多謝劍老師指點！”羅各收劍，得意地一揮拳頭，朝長椅方向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劍山嶽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盞水面漂浮的茶葉梗：“謝我作甚？下次他對你，便不會這麼出劍了。我這句廢話，頂多管用一次。”
他慢悠悠道：“劍道分‘術’與‘法’。你小子，心眼太活，就愛鑽‘術’的牛角尖，盯著別人招式漏洞，跟獵狗似的。可若對手不露破綻，或比你更快更狠，你就得抓瞎，陷入苦戰。”
羅各臉上的得意僵了僵，訕訕地收起笑容，抱劍垂首：“弟子記下了。”
對面，那名被挑飛長劍的年輕劍客，此刻臉色有些發白，更多的是不服。
他走過去默默拔起自己的劍，擦了擦泥土，轉向長椅，語氣帶著壓抑的委屈：“劍老師，您方才為何要提醒他？若非您點破，我那一劍本己……”
“本己什麼？”劍山嶽終於捨得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像能看透人心，“本己算準了他七分力回撤的間隙，打算再誘他半式，等他舊力己盡、新力未生時，一擊必殺？”
修儒被說中心事，臉微微一紅，點了點頭。
“想法不錯。”劍山嶽放下茶盞，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可修儒啊，世間事，哪有十成十的‘萬全’？人在江湖，說穿了就是拿命在賭。既然是賭，就有風險。你總想著一點風險不冒，等那個‘萬全時機’，殊不知時機就是在你這等來等去、反覆掂量中溜走的。對手不是木頭，等你算無遺策？破綻，往往就是在你猶豫的瞬間，自己露出來的。”
修儒握劍的手指緊了緊，額頭滲出細汗，深深吸了口氣，躬身道：“弟子受教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劍客，出現在長椅後方三步處，躬身低語：“稟長老，外城關卡盧玉翟處派來弟子，有緊急事務求見，稱需講武堂出手處理。”
庭院裡的比劍停了下來，年輕弟子們紛紛收劍，好奇地張望過來。
羅各還沒等劍山嶽開口，先“嗤”地笑出了聲，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盧玉翟？就城主大人跟前那隻最會搖尾巴的看門犬？他算什麼東西，也敢對我們講武堂指手畫腳？自己沒本事看住門，倒會差遣人。讓他滾蛋！”
他嗓門洪亮，引得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弟子也跟著低聲鬨笑。
修儒卻微微蹙起眉頭，他性子沉穩些，低聲道：“羅師兄，慎言。盧師兄武功或許未至頂尖，但為人處事向來謹慎周全，若非真有棘手情況，應不會貿然來打擾劍長老清修。”
“謹慎周全？”羅各嗤笑，抱著胳膊，斜睨著那傳信弟子，“他那叫謹慎周全？我看是膽小如鼠。無雙城立城三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來兩個戴面紗的，就嚇得連滾帶爬搬救兵，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他這話說得刻薄，那傳信弟子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只把頭顱垂得更低。
劍山嶽“嗯”了一聲，枯瘦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算是認可了修儒的判斷。
他重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問那黑衣劍客：“說說看，什麼事？讓那傳話的過來吧，這裡沒外人。”
黑衣劍客側身，對院門外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普通無雙城弟子服飾、臉上還帶著趕路後的潮紅與緊張的年輕弟子，小步快跑著進來，先是對著長椅上的劍山嶽深深一揖，聲音因急促而有些發顫：“弟子見過劍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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