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起輕飄飄地自塔尖落下，足尖點地，塵埃不驚。
他手一招，那柄形狀怪異的長劍便如倦鳥歸巢般飛回掌中。
劍身狹長，通體暗沉，最奇特的是劍鋒處向內彎出一個弧度，形如蒼龍獠牙，寒光在鉤狀的刃口流轉，透著股擇人而噬的兇戾。
“蒼龍牙。”蘇暮雨望著那柄奇形長劍，輕聲吐出它的名字。
“不錯，正是蒼龍牙。”劉雲起撫過彎曲的劍脊，蒼老的眼中掠過一絲追憶的微光，“我曾執此劍，與你父親卓雨洛，大戰了一天一夜。最終，我們誰也沒能奈何對方。”
蘇暮雨微微揚起頭，覆面黑紗在風中輕擺，聲音清晰而堅定，傳遍寂靜的場中：“可我父親對我說，那一戰，是他贏了。”
他語氣裡帶上一種近乎緬懷的情緒，“他很高興。卻並非因為贏了你而高興，而是因為在劍道之上，他終於遇到了一個能與他並肩而行的對手。所以，他很高興。”
劉雲起撫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神色間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哦？他是這麼說的？”
他微微眯起眼，“一派胡言，若是他贏了，那他為何不對天下人言明此戰結果？”
蘇暮雨頓時語塞。
這個問題，也曾在他心頭盤桓多年。
父親當年提及此戰時，眼中確有快意與激賞，卻從未對外宣揚勝績。
不久之後，無劍城便遭滅頂之災，這答案，也隨之永遠埋藏。
“無恥。”他搖了搖頭，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失望，“你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成為我父親劍道上的同行者。你把他當對手，他把你當知己。這就是你們的區別。”
“往事己矣。”他抬起暮昌劍，劍尖澄澈，首指劉雲起，“我只知，若今日我能勝你，那是否便能證明，當年勝了你的人，就是我父親！我要替我父親證明，我無劍城的劍，要勝過你無雙城。”
劉雲起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者看晚輩的寬容，那寬容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算計：“年輕人，你很有自信。無劍城己不復存在了，你又何苦執著於此呢？”
他的目光落在蘇暮雨手中那柄澄澈如秋水、金紋隱現的長劍上，點了點頭：“這柄劍很不錯。觀其形質，暗合天道，鋒芒內蘊。只可惜啊——”
他話鋒一轉，“越是鋒銳無匹、追求極致的劍，往往也越容易折在更強的鋒芒之下。你父親的劍，就是前車之鑑。”
蘇暮雨說：“可我還活著。只要我活著，無劍城就還在，我父親傳承的劍道也就還在。”
劉雲起側過頭，對仍站在一旁的宋燕回揮了揮手，“燕回，你先退下。”
“可是師父，您……”宋燕回欲言又止。師父閉關劍廬多年，早己不問世事，今日竟要為此子破關出手？
“我在劍廬養劍數十載，本欲以此殘身溫養劍意，不求再現鋒芒。”劉雲起目光悠遠，像在看很遠的地方，“但今日，此戰己不可避免。既然他想替卓雨洛問劍，那麼，便由我這把老骨頭，來接這最後一問。”
他轉向蘇暮雨，“只是，若依此論，此戰勝負，便只算作你我兩家舊日恩怨的了結，與如今的無雙城無關。年輕人，你以為如何？”
宋燕回暗自嘆息。
他明白師父的深意。師父是怕自己這一城之主若當眾敗北，無雙城將顏面掃地，再無立足江湖的資本。
而若是由早己退隱的師父出手，即便敗了，也可推說是“舊怨私鬥”，無損無雙城當下的體面。
可是這個年輕人，當真強到連師父都需如此謹慎，甚至預先鋪好後路的地步嗎？
他依言退後，縱身掠回城牆之上，與面色灰敗的劍山嶽並肩而立，凝神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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