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細密，斜織過青翠山野。
蘇昌河抬手撣了撣衣袖上的水珠，眉頭蹙起，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散漫：“又落雨，真煩人。”
走在他身側的蘇暮雨撐著一柄素面油紙傘，聞言唇角微揚：“夏至多陣雨，再尋常不過。方才在鎮上，我勸過你買傘。”
“哪能料到雨說來就來？”蘇昌河側頭睨他一眼，半真半假道，“我看這雨就是衝著你來的。你蘇暮雨到哪兒，雨就追到哪兒。陰魂不散！”
蘇暮雨也不爭辯，只是將傘往他那邊傾了傾：“借你一角遮遮？”
“不必。”蘇昌河擺手，索性快走兩步踏入雨幕，“天熱，淋雨反倒涼快。”
細雨很快染紅他的衣襟，他卻渾不在意，甚至仰起臉迎向雨絲。
蘇暮雨望著他這副隨性模樣，眼底浮起淡淡笑意：“其實夏日炎炎，我倒喜歡。”
蘇昌河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雨簾中，那人撐著傘靜立，白衣微溼，眉眼在氤氳水汽裡顯得格外柔和。
怔了片刻，蘇昌河才恍然笑起來：“是了，我怎忘了，你最是偏愛這磨人的夏日。”
“夏日有夏日的詩意。”蘇暮雨緩步跟上，傘偏向蘇昌河的方向，“晨起時枕著蟬鳴半醒未醒的慵懶，木窗外潑灑進來的光將塵埃照成飛舞的金屑。午後在藤蔭下切開西瓜，‘咔嚓’一聲脆響，涼意混著清甜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待到黃昏，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大地餘溫透過腳心傳來微燙，這時若有晚風穿堂而過——”
他聲音輕緩，像在唸一首珍藏多年的詩：“每想起夏天，總會想起那樣的日子。蟬聲震耳欲聾，陽光亮得晃眼，草木瘋長到幾乎要漫過窗臺……彷彿萬事萬物都正當時，一切才剛剛開始，前方有無數種可能等著。”
蘇昌河走到他身側，歪頭打量他半晌，忽然豎起拇指：“你這般才情，不該當殺手，該去考個功名。就憑這張嘴，探花郎跑不了。”
蘇暮雨失笑：“在暗河這些年，錯過太多夏天了。”
“我可不喜歡。”蘇昌河聳肩，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滑落，“走幾步就一身黏膩，恨不得一日浸在水裡。”
他忽然張開手臂在細雨中轉了個圈，紅衣揚起如燃燒的帆：“這不就當沐浴了？”
蘇暮雨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眼底笑意深了些。
雨漸漸疏了。
遠處山巒在薄霧中顯出朦朧輪廓，青翠欲滴。
轉過一處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菜田鋪展開來，綠油油的葉子掛著水珠，在微光裡瑩瑩發亮。
田壟盡頭是個小小村落，幾十戶人家，白牆黑瓦，炊煙裊裊。
正是暗河的“家園”。
“到了家園，你有什麼打算？”蘇昌河抹了把臉，“要在這裡住下麼？”
蘇暮雨搖頭，目光投向村落：“暗河還有許多事未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擔著，我同你回去。”
蘇昌河腳步微頓，側目看他。雨水將蘇暮雨的額髮打溼，幾縷貼在額前，襯得他臉色愈發清寂。
可那雙眼睛清澈堅定，像山澗裡被雨水洗過千萬遍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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