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蘇昌河像是覺得他這問題問得奇怪，“一路殺進去啊。從這關卡開始，見一個，殺一個，首殺到那宋燕回面前。問問他，是怎麼教出這等膿包徒弟，又是怎麼把無雙城經營成這副賭坊當道、攔路勒索的鬼樣子。”
蘇暮雨沉默了片刻，夜風掀起他面紗一角，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我們是來問劍，不是來屠城的。”
“我知道。”蘇昌河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細微的嘲弄，像是不太服氣，“可道理講給聽得懂的人才有用。對剛才那種貨色，還有這關卡後可能更多的那種貨色，刀劍比道理快，也更好懂。跟他們講道理，不如跟他們的刀講。”
蘇暮雨沒有立刻回答。
馬兒走得不快不慢，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殺了他，殺穿關卡，甚至殺到宋燕回面前，”他緩緩道，聲音像夜風一樣輕，“除了讓無雙城更亂，讓暗河與無雙城徹底撕破臉，多結一樁血仇，還能得到什麼？”
蘇昌河沒立刻回答，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說：“至少痛快。至少讓那些人知道，不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這個天下，還有公道。”
“公道？”蘇暮雨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蘇昌河心裡一緊。
“這世上，哪有什麼公道。”他說，“如果有，無劍城就不會滅。如果有，我父母就不會死。如果有，那場大火就不會燒三天三夜。”
蘇昌河沉默了。
蘇暮雨繼續道：“我這一生，見過太多不平事。見過好人枉死，見過惡人逍遙，見過公道二字被踩在腳下碾成泥。可殺了他，殺了他們，無劍城的公道就回來了嗎？”
他聲音更低：“不會。什麼都不會改變。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會有新的盧玉翟站在這裡，收過路錢，刁難路人，仗著無雙城的旗號耀武揚威。殺一個人，殺十個人，殺一百個人，只要這座城還是這個樣子，就永遠殺不完。”
蘇昌河在他身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點“你總是這樣”的無奈。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暮雨抬起頭，看著前方黑暗中逐漸顯出輪廓的無雙城巨大城郭。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殺人。”他終於開口，“我來，是為了了結一樁舊事。為了那些死了十六年的人，為了那座燒了十六年的城，為了我父親手中那柄再也沒有出鞘的劍。”
“十六年前，無劍城一夜之間化為灰燼。我父親卓雨洛，母親柳凝眉，還有城中三百一十七口人，死在那場大火裡。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燒得連骨頭都找不見。”
蘇昌河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蘇暮雨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說：“我從暗河爬出來，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從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爬出來。學了十六年的劍，等了十六年的機會。不是為了殺幾個人洩憤。”
他轉頭，看著蘇昌河。月光下，那雙眼睛清亮如昔，卻多了些蘇昌河從未見過的東西。
“劍出鞘，問的不是生死。問的是憑什麼。”
“憑什麼好人要死，惡人逍遙？憑什麼一座城說滅就滅，三百多條命說沒就沒？憑什麼那些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活著，而我父親、我母親，還有那些無辜的人，連名字都留不下來？”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暮昌劍在鞘中輕輕嗡鳴，像在回應。
“我來無雙城，不是為了屠城。是為了問劍。問宋燕回，問他師父劉雲起，問這座城裡所有的人。十六年前的那場火，你們還記得嗎？那些死去的人，你們還記得嗎？”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沉睡的城。
“如果他們己經忘了，我就讓他們想起來。如果他們還記著，我就讓他們跪在那片廢墟前，認罪。”
蘇昌河看著他，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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