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選在這一日為唐二老爺出殯，是有講究的。
唐二老爺年輕時初入江湖，創了一道暗器，取名“霜降”。
那暗器出手時如白霜鋪地，無聲無息，殺人後傷口處會凝出一層薄霜，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美得詭異。
當年的唐二老爺面容俊秀，配上這手絕技，在江湖上很是留下些風流名聲。
據說當年有位峨眉女俠，為了見他一面，在唐門外守了三天三夜。
只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他隱於唐門不出，記得他的人不多了。
他的死，來弔唁的門派也少。畢竟與他相交的人，大多己垂垂老矣。
唐門靈堂設在驚濤堂。
白幡垂地，像一條條無聲的瀑布。香火繚繞，青煙從香爐裡升起來，在靈堂上空盤旋。
棺槨是上好的楠木，金絲楠，一棺值萬金，棺蓋上刻著一層薄霜圖案，刀法細膩，霜花栩栩如生，彷彿伸手一摸就能感受到寒意。
堂前立著他的牌位，字是唐老太爺親手寫的，筆力遒勁。
“二老爺當年與老太爺齊名。”唐靈尊站在樓閣迴廊上，俯視下方來弔唁的人群。
他的紫袍在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繫著一條白麻帶，是唐門戴孝的規矩。
“我幼年隨他們去參加英雄宴，風光無兩。二老爺一襲白衣，霜降出手，滿座皆驚。那一年的英雄宴，唐門是主角。可你看今日大喪，來的只是西南一路的門派。蜀中的、黔南的、滇北的，就這些。連江南的溫家，都只派人送了輓聯。”
唐靈羅站在他身側，皺眉思索，枯葉面具下的眉頭皺得很緊。
“因二老爺這些年不在江湖走動，情分淡了。人走茶涼，江湖更是如此。”
“錯了。”唐靈尊聲音低沉，他的目光穿過白幡，落在靈堂正中那具棺槨上，落在那道刻著霜花的棺蓋上。
“因為他是二老爺，不是老太爺。若是老太爺去世，整個江湖誰敢不來？就算走不動路，抬也要抬來。他們當年差得不多，劍術、暗器、內力、聲望，都在伯仲之間。可如今，一個坐在唐門最高處，一個躺在這口棺材裡。”
他轉過身，看著唐靈羅。
“這世間，從來只有第一，沒有第二。”
“人們記得第一座高峰的名字，第二座只配叫‘那座山後面那個’。人們記得第一個登頂的人，第二個叫‘跟著上去的那個’。人們記得第一個造出暗器的人，第二個叫‘仿製的那個’。”
唐靈羅心頭一凜。他聽懂了。不是聽懂了字面的意思，是聽懂了唐靈尊沒說出來的那層意思。
唐門只有一個掌使，唐門只有一個聲音。唐門，只能有一個人說了算。
“掌使此言有理。”他低下頭。
“去招待好他們。”唐靈尊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珠在燭光下轉了一圈，“我先去趟鎏金樓。”
“掌使小心。”唐靈羅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暗河的蘇昌河，不是好相與的對手。”
“聽說他善心機，萬事利為先。”唐靈尊聳肩，“我不怕這樣的人，只怕要和我講道理的。”
他頓了頓，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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