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多山，雲霧繚繞。
溼冷的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鑽進骨縫裡，與北地的乾冷截然不同。
一家開在江邊吊腳樓裡的小飯館，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麻辣鮮香的氣味，霸道地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勾引著食客的味蕾，也挑戰著外來者的承受極限。
蘇昌河和蘇暮雨坐在臨窗的一張小桌旁。
桌上擺著幾道典型的蜀川菜：紅油赤醬的毛血旺，鋪滿辣椒和花椒的水煮魚，還有一盤紅彤彤的夫妻肺片。
蘇昌河面前還放著一小碟幹辣椒麵，他正饒有興致地將一塊白嫩的豆腐蘸滿了辣椒麵，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滿臉享受。
“嘖，這地方，夠味！”蘇昌河吸著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愈發亮堂，“比咱們暗河那陰溝裡的味兒，可刺激多了！”
他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當地產的烈酒，發出滿足的嘆息。
蘇暮雨坐在他對面，坐姿挺拔如松。他面前也擺著碗筷，但動作明顯遲緩。
他夾起一片薄如蟬翼、浸滿紅油的肺片，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送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拆解什麼精巧的機關。
蘇昌河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著蘇暮雨。
他注意到，蘇暮雨吞嚥時，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那總是平靜無波的清俊側臉上，似乎隱隱泛起一絲被強行壓下的紅暈。
他那執傘握劍穩如磐石的手指，在放下筷子時，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來，讓蘇昌河覺得無比有趣。
他想起了一些“前科之事”。
那段嶺南舊事，如今想來仍帶著溼漉漉的荒唐。
目標本是個尋常土財主，仗著與山匪勾結魚肉鄉里。
任務簡單得很——趁夜潛入，取首級覆命。
可那財主院中偏養著幾隻異鳥，羽毛絢爛如流霞映雪，蘇暮雨執傘立於牆頭時，目光在那鳥羽上多停了一瞬。
只這一瞬，便被蘇昌河逮了個正著。
當夜他不僅割了財主喉嚨，還將那幾只珍禽囫圇塞進布袋。結果錦緞布袋裡的撲騰聲驚動了護院，引得當地駐軍舉著火把圍剿。
兩人帶著一袋啁啾不停的“罪證”，在嶺南瘴癘之地亡命三日，衣襬浸滿泥沼的腐臭，險些永遠陷落在那片吃人的雨林裡。
多年後蘇昌河醉臥街巷，仍會拎著酒罈嗤笑：“若當年真為幾隻扁毛畜生送了命，才叫暗河百年最大的笑話。”
可他從不說——當蘇暮雨染著血汙開啟布袋，看見那幾抹驚惶卻絢爛的彩羽時，眼底曾掠過怎樣細微的光。
……
東海那夜的月光，是淬了血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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