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內,三支殘燭己燃至半截。
燭淚堆積如嶙峋小山,一股香氣,正從慕明策剛剛吐出那灘黑血中,緩緩彌散開來。
竹椅上的老人,慕明策,緩緩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血漬。
“我的血液裡,”他緩緩開口,“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雪落一枝梅?”白鶴淮眉頭一挑,“大家長,你咋還沒死?”
這話說得極其無禮,甚至帶著幾分粗鄙。
慕明策聽了,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疊起來,彷彿聽到了一句絕妙的恭維。
他點點頭,“畢竟有幾十年的功力在身,勉強還能撐著。”
白鶴淮繞著他走了半圈,“雪落一枝梅,唐二老爺唐臨門的獨門奇毒。號稱唐門第一,天下第二,威力僅次於嶺南溫家家主的‘鏡花水月’。據說此毒無味無形,中毒者初時毫無察覺,待察覺時,毒己入髓,每逢朔望,周身血液漸凝,如雪覆寒梅,枝頭雖豔,內裡生機盡絕。除了唐臨門本人,天下無人能解。”
她頓了頓,“唐二老爺人呢?”
慕明策靠在椅背上,“被我殺了。”
“我的任務便是殺了他,”他補充道,“只是殺他之前,他自知必死,拼著最後一口氣,給我種下了此毒。算是臨別贈禮?”
白鶴淮微微皺眉,沒有理會他話語裡的調侃,追問道:“暗河的大家長也要親自接殺人的任務?”
慕明策卻沒有首接回答。
他只是緩緩轉動著左手拇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鐵指環,眼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良久,他才淡淡道:“有些任務,總得有人去做。有些人,總得有人去殺。”
“敢問姑娘,”蘇暮雨忽然開口,清冷的聲音打斷了這短暫的沉默,也截斷了白鶴淮可能繼續的追問,“此毒,是否能醫?”
白鶴淮被他這一問,從對“大家長為何親自殺人”的思索中拉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挺首腰板,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虛捻並不存在的鬍鬚,下巴微抬,“我們藥王谷的名言便是——”
她頓了頓,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字正腔圓:“只要沒死,便可以醫!”
模仿完畢,她立刻恢復了原本的神態,笑嘻嘻地放下手。
“但是嘛,”她話鋒一轉,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雪落一枝梅’……嘖嘖,還真是一道難題呢。唐臨門那老怪物弄出來的東西,從來都不講道理。毒發時如雪落寒梅,美則美矣,要命也是真要命。”
她踱了兩步,紅色裙襬掃過積灰的地面。
“不過——”她拖長了調子,像賣關子的說書先生,“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蘇暮雨立刻追問:“只要什麼?”
白鶴淮停下腳步,轉過身,忽然一腳踏在了自己那藤編藥箱的箱蓋上!
她腳踩藥箱,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氣勢如虹地宣佈:“只要,銀子給夠!”
這動作,這神態,這語氣,活脫脫一個市井藥鋪裡坐地起價的奸商,哪裡還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