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謝家大院。
日頭毒得能把石獅子曬出油。
院子裡戳著幾十條漢子，個個腱子肉把粗布衣裳撐得鼓脹，手裡提著刀，沒入鞘的刀。
刀刃就那麼明晃晃地亮著，反射著白慘慘的日光，把一院的暑氣都割成了燥熱的鐵片子味。
這些人泥塑木雕般站著，眼珠子定在一點上，只有胸口隨著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
這片“刀林”後面，簷下半邊陰涼裡，擺著張格格不入的酸枝木長案，光可鑑人。
案上一套天青釉茶具，薄胎透光。
案後坐著個老頭，兩鬢斑白，臉上趴著條蜈蚣似的刀疤，從左額角爬到右下巴，生生把一張臉劈成了兩半。
老頭正擺弄著小泥爐上的紫砂壺，沸水衝下去，茶香混在熱浪裡，飄出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彆扭味兒。
“羅漢”們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吱呀——”
門軸呻吟著，推開一道縫。
一個血葫蘆似的人影，抱著另一具更慘的，沒了腦袋的屍首，踉踉蹌蹌擠進來。
謝千機。
血順著他下巴頦往下滴，砸在燙得能煎雞蛋的青石板上，“滋啦”一聲，冒起丁點白煙就沒了影。
刀林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道。謝千機抱著他師兄謝繁花，一步一個血腳印，穿過這片沉默的刀刃。
走到長案前，“噗通”跪倒，把無頭屍身小心放下。
“家主，”謝千機跪在地上，“繁花師兄栽在蘇家人手裡了。這些日子，接應的謝金克、謝長澤也斷了訊息，怕是沒了。”
案後的謝家家主謝霸，捏著茶盅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那空蕩蕩的脖頸處停了停，臉上刀疤狠狠地抽了一下。
“繁花啊，”謝霸聲音有點啞，“你這身板，打小就跟豆芽菜似的，酒喝不得，就愛搗鼓這些樹葉子。說喝茶養生，能活成老王八。”
他把盅裡溫暾的茶水慢慢淋在地上，眨眼就被石板吞了。
“可我早跟你說過，咱們這行，腦袋別褲腰帶上，快活一天算兩個半天，養哪門子的生？”
話音沒落，他左手往旁邊一撈，攥住那柄杵在地上的金環大砍刀刀柄。刀背上一溜九個金環，黃澄澄的。
反手，一刀劈下！
酸枝木長案連帶那套天青釉茶具，在這一刀下脆得像酥餅，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滾燙的茶水、茶葉沫子天女散花般炸開，劈頭蓋臉澆了謝千機一身。
謝千機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愣是跪得筆首，頭上頂著片茶葉，臉頰燙得通紅，愣沒敢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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