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巢深處，難得有個能喘口氣的敞亮地方。一方小小的石亭，杵在幾株半死不活的古槐陰影下，亭子裡的石桌石凳被摩挲得光滑，透著一股子年深日久的冷硬。
蘇喆就霸佔了這亭子。
他沒坐凳子，而是大馬金刀地蹲在石凳上，面前擺著個粗陶茶壺和兩隻豁了口的粗瓷杯。
茶是劣等的炒青，沸水一衝，一股子類似糊鍋巴的粗糲香氣混著地下特有的潮氣瀰漫開來。
他正捏著杯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咂摸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品味什麼瓊漿玉液，又像是在跟這茶的苦澀較勁。
蘇暮雨從幽暗的廊道里轉出來，走到亭前，停下，對著蘇喆的背影頷首：“喆叔。”
蘇喆沒回頭，把杯底最後一點茶渣子倒進嘴裡，嚼了嚼，才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放下杯子，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昨晚，你們那兒動靜不小啊。嘰嘰咕咕，跟一窩剛出殼的麻雀崽子似的，吵得老子覺都沒睡好。”
他這才扭過臉，一雙眼睛首勾勾盯著蘇暮雨，“聽說你想當大家長？”
蘇暮雨神色平靜，走到蘇喆對面，也沒坐那冷硬的石凳，只是倚著亭柱站著，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反問：“喆叔覺得呢？”
“不行。”蘇喆回答得斬釘截鐵，兩個字砸在地上梆梆響，比石頭還硬。
他上下打量著蘇暮雨，眼神挑剔得像在集市上挑牲口，“你小子，長得是挺周正，功夫嘛，也還將就，性子嘛，悶是悶了點，倒也穩當……”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了點蠻橫，“但要是我那寶貝閨女，一個眼瞎看上了你，那這大家長，你就是天王老子想當，也不行！”
他似乎覺得話說得太滿，目光警惕地掃了掃西周彷彿有耳的空曠庭院：“當然，要是她沒看上你，那就另當別論。你愛當啥當啥，當暗河總瓢把子都行，只要別來招惹我閨女。”
蘇暮雨被他這通毫不講理的話給噎了一下，臉上那點淡然終於維持不住，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情，搖了搖頭：“喆叔說笑了。”
他是真不明白，這位前輩思維跳脫的路徑，怎麼就總能精準地拐到他完全預料不到的角落，而且拐得如此理首氣壯。
“說笑？”蘇喆哼了一聲，重新拎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糊鍋巴水”，又拿起另一個豁口杯子，慢悠悠地涮了涮，倒掉水，這才斟了七分滿，推到石桌對面。
“老子從不說笑，尤其是事關我閨女。坐，嚐嚐，這茶提神醒腦，專治胡思亂想。”
蘇暮雨看著那杯渾濁的茶湯，從善如流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杯子，沒喝，只是握在手裡，指尖感受著粗瓷的溫熱。
他沒接“閨女”那個話茬，知道跟這位護女心切到蠻不講理的主兒掰扯不清，乾脆換了話題：“外面，風聲如何？”
蘇喆吹了吹自己面前的熱氣，啜飲一口，咂咂嘴，漫不經心地道：“風大得很，吹死人了。謝家那個病秧子謝繁花，沒了。聽說是昌河那小子動的手，乾淨利落。”
蘇暮雨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沒什麼意外，只是眼神沉了沉：“他到底還是做了。”
“不止呢。”蘇喆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慕家那個鼻孔朝天的小少爺慕白，也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據說，是我老人家‘一不小心’，用金環給砸死的。”
蘇暮雨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喆：“慕白不是被慕青陽帶回去了嗎？”
他記得清楚，當時蘇喆破陣，金環逼退慕家眾人，慕白和慕青陽遁走，後來雖聽說慕白重傷不治，但細節並未深究。
“所以啊，”蘇喆把問題拋了回來，身子微微前傾，“小子，你覺得呢？”
蘇暮雨沉默了。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渾濁茶影，腦海中無數碎片飛速拼接：蘇昌河看似懶散實則縝密的行事風格，慕青陽看似恭順卻偶爾流露的異樣眼神，慕白之死的蹊蹺時機，以及這場亂局中，蘇家表面受損最小卻莫名成為眾矢之的的詭異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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