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觸動他的，是那真氣核心處，那個無比執拗、不甘被命運扼住喉嚨的吶喊。
那吶喊，像極了當年寒潭中，那個顫抖著說“我討厭水”的少年。
於是他來了。以“水官”之姿，行“蘇恨水”之心。
雨絲落在蘇恨水銀白的發上，順著他精緻的下頜線滑落。
他收回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桀驁不馴的紅衣身影上。
“慕詞陵，”蘇恨水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你恨慕子蟄的背叛，恨三大家主的鎮壓，恨錐心蠱的折磨，恨那口棺材的黑暗……但你可知道，你最該警惕的，或許是你心中對那所謂‘自由’的執念本身，它可能成為新的心魔。而你體內這股力量，若不能真正駕馭，它給你的‘自由’，便是墜入瘋狂深淵的自由。”
慕詞陵喘著氣，抬頭看他，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暴戾覆蓋：“少他媽跟我講這些！老子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蘇恨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這是他出現以來第一次主動移動。
他走到慕詞陵面前，蹲下身，將手中的眠龍劍，輕輕放在了慕詞陵觸手可及的地面上。
“劍，還你。”
慕詞陵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劍，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蘇恨水。
“但你要記住今晚的感覺。”蘇恨水平視著他，淺灰色的眸子彷彿兩泓深潭，映出對方眼中的混亂與掙扎，“記住力量失控的恐怖，記住被心魔吞噬的邊緣。閻魔掌第九層‘紫氣’之境，是一道險峻的龍門。躍過去，可能化龍，躍不過去，可能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躍與不躍，何時躍，需要的不只是勇氣和恨意，還有……”
他伸出食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最為精純柔和的氤氳水汽，輕輕點在慕詞陵的眉心。
一股清涼、寧靜、如同初春雨後山澗溪流般的意念，順著那縷水汽，悄然流入慕詞陵沸騰灼熱的識海。
那不是內力灌輸，也不是精神控制，更像是一位高超的匠人，在展示一種“調和”與“引導”的藝術。
如何在狂暴的火焰中找到穩定的核心，如何在奔湧的洪流中辨識安全的航道。
慕詞陵身體劇震！
眼中猩紅與紫色激烈地閃爍、交替、融合……最終，那令人不安的紫色緩緩褪去，猩紅也暗淡了幾分。
心臟處錐心蠱那鑽心的刺痛，竟然也奇異地緩和了一瞬。
“守住你的‘心’。”蘇恨水收回手指，指尖的水汽消散。
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縹緲，卻似乎多了一絲溫度，“無論是恨意，還是渴望。別讓它們變成反過來操控你的提線。至於這柄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眠龍劍。
“它是鑰匙，也是鎖。是階梯，也可能是懸崖。帶它走，或者扔了它，隨你。但別讓它……成為你下一個，更華麗的棺材。”
說完，他不再看慕詞陵，轉身，紫衣身影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只有一句近乎呢喃的餘音，隨風飄來，“若有一天，你真能掙脫所有提線，走到陽光之下……記得，替我去看看，地上的花，是不是真的有很多顏色。”
長街上，只剩下慕詞陵一人，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怔怔地看著地上那柄古樸沉重的長劍。
蘇恨水走在無人知曉的路徑上，雨水自動分流，不沾其身。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任由冰涼的雨絲穿過指縫，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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