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石桌旁，藥香混著桂花糕的甜香，在午後的陽光裡緩緩交織。
蘇暮雨端著一個粗陶藥碗，碗裡的藥汁濃黑如墨，熱氣蒸騰，散發出混合著黃連、黃芩、龍膽草的苦味。
那苦味很衝，衝得人鼻子發酸，他皺著眉頭抿了一口，整張臉立刻皺成一團。
隨即飛快地伸手，從旁邊碟子裡拈起一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裡。
糕體鬆軟，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總算壓下了那股鑽心的苦。
他就這麼一口藥，一口糕，喝得極其艱難，吃得極其認真。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每咽一口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跟藥汁做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
蘇喆坐在他對面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著旱菸。
煙鍋裡的菸絲燃著暗紅的火星，青煙嫋嫋升起，在陽光裡打著旋兒。
他眯著眼睛，看著蘇暮雨這副模樣，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裡有幾分幸災樂禍。
“怎麼樣？”蘇喆吐出一口菸圈，那菸圈在空氣中慢慢擴大，飄到蘇暮雨面前，“現在你的境界，己經完全穩固住了吧？喆叔這一身功力，沒有白傳給你。”
蘇暮雨嚥下最後一口桂花糕，苦著臉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喆叔，為什麼你不用吃藥？這藥苦得我舌頭都快掉了。”
“我又沒受傷，”蘇喆輕輕轉動煙桿，語氣悠然，“我幾系（只是）傳了一些我的功力給你，幫你穩住經脈，療愈內傷。”
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暖的光，“更何況我那個女兒還給我施過針。她用藥王谷的‘九轉回陽針’，封住了我體內那些因神鬼涅槃功反噬而紊亂的經脈。我現在這個感受啊，真是美得很。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泉裡，又像年輕了十歲。”
蘇暮雨將藥碗放下，碗底還殘留著一些藥渣。
他看著蘇喆，眼中帶著關切，“白神醫說，神鬼涅槃功帶來的反噬是長久的。往後——”
“往後她會慢慢幫我調理。”蘇喆接過話頭，“再不濟，不是還有辛百草那個小師侄麼？他們師徒倆聯手，天底下還有什麼病治不好？什麼傷醫不了？一個扎針，一個開藥，就算是閻王爺來了，也得排隊。”
他說著，拿起煙桿在旁邊的石階上敲了敲，菸灰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她跟我講，等天啟城的事情了了，就要帶我回藥王谷。她說拉里（那裡）只有幾間茅草屋，還有一些豬羊和一大片的菜地，日子很枯燥無趣。”
蘇喆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沉浸在某個美好的想象裡，“但好在有一片滿是珍奇草藥的山谷，以及天下第一的藥王。她說他們二人合力，哪怕是黑白無常來索命，那也得再等幾十年。”
“若是後續無礙，”蘇暮雨輕聲道，“那我便能放心了。”
他抬起頭，看向蘇暮雨，“裡（你）覺得怎麼樣？喆叔這一身老骨頭，還能不能再蹦躂幾年？”
“我覺得應當沒有問題。”他緩緩道，語氣篤定，“兩位神醫同時醫療，喆叔必定能完全康復。到時候，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再也不用受這功法反噬之苦。想去百花樓聽曲兒就去百花樓，想去千金臺打牌就去千金臺，沒人管得了你。”
蘇喆笑了，他又抽了口煙，青煙在陽光下散開，像一場無聲的夢。
“那你呢？”他忽然問，目光從煙桿上移開，落在蘇暮雨臉上，“等天啟城的事情了了，你要去哪裡？回暗河？還是留在天啟？”
蘇暮雨怔了怔。
他緩緩開口，“我……或許會回無劍城。”
“一個人？”蘇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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