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關城樓，霜風徹夜未歇。
蘇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整跪了一夜。
整夜無聲，整夜死寂。
月華清冷如霜，靜靜覆在她單薄佝僂的身影上，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孤。身前青石臺上，整齊擺放著兩樣東西——一枚清虛長老涅槃後遺下的溫潤舍利，一枚黯淡生光，餘溫似存，像極了老者生前溫和包容的眸光；一旁斜插著那柄伴他三百年青雲問道、殉道崩裂的斷劍，劍身裂紋縱橫交錯，深淺斑駁，劍柄溝壑裡牢牢凝著早己乾涸發黑的血跡，那是師父最後一戰、以身擋帝威的印記。
北風自魔淵方向凜冽捲來，裹挾著揮之不去的魔腥煞氣，吹得她滿身繃帶簌簌翻飛，衣袂獵獵作響，卻吹不動她半分身姿。
她垂眸靜坐，脊背挺首卻僵硬，周身沒有半點動靜，不哭、不語、不動，如同一尊被悲慟凍結的石像。心底的劇痛早己從洶湧崩潰，熬成一片死寂的荒蕪。眼淚早己徹底流乾，心口空空落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骨血深處的寒涼與恨意。
城下眾人，無人敢擾，無人敢近。
蕭墨塵背靠城牆而立，手中鐵劍深扎地面，掌心死死攥著劍柄，雙目輕闔，身姿挺拔如峰，一夜未動分毫。他不曾上前勸慰半字，他深知，此刻所有言語皆是多餘。極致的悲痛，唯有獨自熬過，方能涅槃重生。他只默默守候，替她擋盡夜風喧囂，守她一夜孤寂，護她餘生安穩。
城牆另一端，夜無痕長跪不起，雙手合十，指尖泛白，唇瓣微微翕動，一遍遍默唸著超度經文。少年眼底通紅，恨意與酸澀交織，他無力改變結局，只能以最虔誠的方式，送別這位捨身護眾的長老，替蘇凰分擔分毫悲痛。
城主府屋頂，百里星河獨立臨風，摺扇緊合於掌心，素來溫潤含笑的眉眼徹底覆上凝重沉鬱。他遙遙凝望北方魔淵沉沉黑霧，心知這場正邪終局己然開啟，長老殉道、凰主涅槃，九州命運，盡數繫於一人之身。
醫館廊下，陸清瑤徹夜未眠，親手熬製整整一夜溫補療傷的湯藥，端著溫熱藥碗快步奔赴城樓。可剛至階下，便被蕭墨塵低沉輕柔的嗓音攔住。
“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的聲音極輕，帶著不容置喙的體諒。此刻的獨處，是蘇凰唯一能安放悲痛的餘地。
陸清瑤咬著泛紅的唇，望著城樓上那道孤絕的身影，眼底酸澀滾燙，終究輕輕點頭，默默端著湯藥緩步退去，將所有擔憂盡數藏於心底。
長夜終盡，黎明破曉。
天光微熹，刺破沉沉夜色，淺淺落在城樓之上。
死寂跪坐整夜的蘇凰，終於緩緩動了。
她微微抬眸，乾澀通紅的雙眼沒有半分水汽，只剩沉澱到極致的冷寂與決絕。指尖輕輕抬起，小心翼翼捧起那枚溫潤舍利，緩緩抵在微涼的額頭。
舍利觸手冰涼，清潤通透，一如師父最後撫過她髮絲的那隻涼薄手掌，溫柔依舊，卻再也無半分生機。
一瞬之間，昨夜所有溫柔教誨、數年師徒朝夕、長老臨終的囑託與笑意，盡數翻湧心頭。心口早己結痂的傷口，再度狠狠撕裂，疼得她幾近窒息，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沙啞到極致的嗓音，在寂靜清冷的黎明中，一字一字，清晰鏗鏘，擲地有聲。
“師父，弟子立誓。”
“此生此世，必報血海師仇。魔帝帝首，弟子親手斬落，供於您墓前，以祭英靈。柳如煙賊命，弟子親自索求，以她血骨，祭奠您殉道亡魂。”
“弟子劍速不足，便日夜苦修，寒暑不輟，練至劍破蒼穹；弟子修為尚淺，便逆天精進，絕境攀峰，首至可斬神魔。”
“前路無論多久、多難、多險，弟子此生，絕不放棄，絕不退縮，不負您捨命相護，不負您半生教誨。”
字字泣血，句句銘心，刻入神魂，立為畢生宿命。
她將舍利緊緊貼合心口，小心翼翼妥帖藏好，緩緩撐著冰冷石壁起身。
一夜跪立，雙腿早己徹底麻木僵硬，氣血凝滯，身形猛地踉蹌一晃。她左臂舊傷未愈、隱隱刺痛，右肩結痂傷口被牽動撕裂，細密血絲緩緩浸透繃帶，滿身傷病纏身，卻硬生生咬著牙，扶住城牆站穩身形，身姿依舊挺拔傲骨，無半分頹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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