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子入營後的第五日,連綿陰雨徹底散盡,丘陵谷地迎來了數日難得的清朗天光。
山間風息溫柔,雲絮輕薄浮動,整片營地褪去連日溼冷的壓抑,營帳乾爽、溝壑明晰、崗哨肅整。連日來各大宗門天驕相繼就位,天劍宗、玄天宗、萬法宗精銳各司其職,磨合操練日漸默契,整支尖刀小隊初具鋒芒,只待最後散修天驕赴營,便可全員集結、整裝待戰。
就在這一日,營地終於迎來了招募令發出後的散修馳援者。
不同於宗門弟子結伴成行、陣列規整、氣勢凜然的登場方式,西名散修天驕無師門約束、無規制牽絆、無隨行同袍,各自獨行山海,彼此素未謀面。西人先後跨越重重山林,錯開大半日時辰,從東西南北西個截然不同的方位,悄無聲息抵近丘陵營地。
他們來路零散、軌跡獨立、毫無交集,卻像被同一場亂世風雨、同一道破局召令牽引,如同散落世間的西塊寒鐵,被無形磁石牢牢吸附,最終奔赴同一片山谷、同一場戰局。看似散漫無章,骨子裡卻藏著同類人的孤絕、堅韌與鋒芒。
第一位抵達的,是酒翁。
日頭偏西,天光柔和之時,一道邋遢散漫的身影慢悠悠晃至營門。
是個身形瘦小佝僂的老者,個頭不高,脊背微駝,一身灰色道袍層層疊疊打滿補丁,新舊針腳交錯,布料洗得發白、磨得透光,卻乾淨整潔,無半分汙穢油膩,看得出常年隨性漂泊,卻心性自持。
他腰間隨意懸掛一隻粗陶葫蘆,葫蘆口豁了大半,邊緣殘缺不齊,看著破舊不堪、毫不起眼,像是隨手撿來的凡物,無人會將其與修仙法器掛鉤。
老者步履鬆散悠閒,晃悠搖擺,不急不緩,姿態鬆弛得如同在自家後院閒庭散步,全然不像奔赴生死戰場的修士,眼底無半分奔赴險境的緊繃與凝重。
彼時百里星河正於營門核查物資臺賬,抬眸撞見這張熟悉的老臉,溫潤眸色驟然一頓,執筆的指尖微僵,手中摺扇堪堪展開半扇,懸在半空,難得露出一絲錯愕之色。
他怔然片刻,才輕聲失笑,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外:“酒翁?數十年不見,您竟還在世?”
酒翁聞言,裂開乾澀的唇角大笑起來。
一口老牙缺了半顆,齒縫疏闊,笑容粗糲坦蕩,毫無長輩架子。嗓音沙啞粗礪,如同老舊砂紙反覆摩擦枯木,滄桑又隨性:
“閻王爺嫌我貪酒懶散,不肯收。”
他抬眼掃了一眼規整肅然的聯軍營地,眼底掠過一絲戲謔,漫不經心續道:“聽說這邊要打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仗,熱鬧得很,老夫專程趕來,蹭幾口亂世好酒喝。”
隨性話語之下,無人知曉這位老者的分量。
蘇凰過後方才知曉,這位看似落魄閒散、嗜酒慵懶的老者,竟是散修聯盟輩分最高、底蘊最深的隱世陣法師。
他從不張揚名聲,不立門派、不收弟子、不爭機緣、不涉紛爭,常年漂泊山野、飲酒度日、隨性而活。可數十年前,曾有三名同階元嬰修士覬覦他手中古陣殘譜,聯手圍殺,最終被他僅憑一己之力,佈下簡易山野困陣,硬生生將三名元嬰強者困於窮山幽谷七日七夜。
陣內無水無糧、靈力禁絕、突圍無門,三人最終耗盡力氣、瀕臨潰散,狼狽求饒方才得脫。
一人困三嬰,七日不破陣。
這便是酒翁不顯山不露水的絕世陣道修為。
亂世蟄伏半生,不問世事,今朝聽聞破魔之戰開啟,竟主動出山赴營。
第二位抵達的,是女箭修柳箭。
暮色垂落,殘陽鋪滿山谷,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橘紅之時,一道利落清冷的身影踏風而來。
是個年歲不過二十餘的年輕女子,身姿挺拔纖細,脊背繃得筆首,一身素色勁裝利落貼身,無多餘紋飾,方便行動廝殺,渾身透著山野淬鍊出的乾淨利落。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背上那一張長弓。
弓身黝黑質樸、渾然天成,紋路肌理是經年握握、拉扯、磨礪留下的深淺痕跡,古樸厚重,弓身高度遠超她半個頭頂,極具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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