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落定,仙魔硝煙散盡,天地間終於褪去了綿延百年的殺伐戾氣。
天關城的風雪徹底停歇,橫貫天地的血色裂隙悄然閉合,曾籠罩西海八荒的陰寒魔氣盡數消融,連呼嘯萬年的殺伐罡風也變得溫柔平和。世間再無仙魔對峙的緊繃壓抑,山河歸靜,日月清朗。
蕭墨塵擇的蜜月之地,是天關以南百里之外的無人幽谷。
此地遠離塵囂,避開了天關城戰後繁雜的修繕瑣事,也隔絕了仙界殘存的窺探目光,是亂世終章裡,獨屬於兩人的一方清淨桃源。
山谷不算深邃,縱深不過數里,兩側緩坡層層疊疊,生滿了蒼勁挺拔的千年針葉林。墨綠的松濤連綿不絕,覆滿山野,層層枝葉交錯舒展,隔絕了外界一切喧囂。時值冬末春初,寒意未徹消,暖陽己初盛,樹梢枝頭還綴著一團團蓬鬆的殘雪,白皚皚嵌在墨綠枝葉間,黑白相映,清冽又溫柔。微風拂過,細碎雪沫簌簌墜落,落在枯枝衰草之上,悄無聲息,添了幾分靜謐空靈。
一條清澈小溪自山谷最深處蜿蜒流出,貫穿整座幽谷。溪水極淺,澄澈見底,無半分汙濁,水底大小不一的卵石層層鋪疊。千百年流水沖刷打磨,褪去了山石所有稜角,每一塊都圓潤溫潤,肌理細膩。暖煦的天光穿透薄薄水流,落在卵石之上,折射出細碎柔和的粼粼光澤,隨著緩緩流動的溪水輕輕晃動,溫柔得撫平了世間所有鋒芒。
谷底密林深處,靜靜佇立著一間老舊木屋。
無人知曉它始建於何年何月,似是上古修士隱居遺留的居所,歷經歲歲年年的風雨洗禮、霜雪侵蝕,牆面原木早己褪去原色,沉澱成厚重沉靜的深灰,木紋溝壑縱橫,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可木屋依舊完好,青黑瓦片層層疊疊鋪滿屋頂,嚴絲合縫,無一處破損漏風;木質門框堅挺端正,未曾腐朽變形,穩穩撐起一方安穩天地,在蒼松流水之間,安靜佇立,歲月安然。
蘇凰一襲素白長裙,外罩輕薄素色披風,靜靜立在木屋門前的空地上。
剛歷經仙魔終極一戰,她身上早己沒有了昔日殺伐天下的凜冽煞氣。曾經覆滿周身、令人膽寒的鋒芒盡數收斂,眉眼間褪去了百戰滄桑,餘下難得的鬆弛與溫柔。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腳邊緩緩淌過的溪流上,澄澈流水漫過青石,叮咚作響,是世間最安寧的聲響。
她的視線順著溪水蜿蜒的流向緩緩延伸,穿過層層松林,越過錯落山石,首至山谷薄霧深處,溫柔綿長,不染塵霜。
谷口吹來徐徐清風,不似戰場罡風那般凌厲刺骨,裹挾著松針獨有的清冽草木香,混著雨後泥土溼潤清新的氣息,溫柔拂過她的髮梢衣角。烏黑長髮被風輕輕撩起,幾縷碎髮貼在光潔的額角,暖陽落在她側臉,勾勒出柔和精緻的下頜線條,安寧又靜好。
許久,蘇凰抬手,輕輕解下肩頭的披風。玄白相間的披風料子柔軟,曾陪她踏遍屍山血海、歷經仙魔鏖戰,邊角還殘留著淡淡的戰火餘溫。她將披風細細疊好,撫平所有褶皺,穩穩放在屋前粗壯的老木樁上。那木樁久經風吹日曬,質地堅硬光滑,恰好可置物,像是早己等候多年,只為靜待歸人休憩。
做完這一切,她抬步緩步走向溪邊。
青石小路鬆軟乾淨,落滿細碎的松針與零星殘雪,踩上去綿軟無聲。她沿著溪流緩緩前行,步伐舒緩悠閒,沒有半分昔日馳騁戰場的倉促凌厲。行至溪水轉彎的開闊處,一方平整巨大的青石臥在水邊,常年被溪水浸潤,石面微涼潔淨,不染塵埃。
蘇凰駐足俯身,雙手掬起一捧清冷溪水。
澄澈的溪水浸透指尖,微涼觸感驅散了連日處理戰後瑣事的疲憊,清醒又溫柔。她抬手將溪水輕潑在臉頰,冰涼觸感拂過眉眼,洗去了連日沉澱的倦意。隨後她抬手,用纖細柔軟的手背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水珠,指尖不經意劃過右側下頜,觸碰到一絲極淡的痕跡。
那是魔帝終極一戰留給她的最後一道傷疤。
百年仙魔大戰,她身負無數重傷,刀劍傷痕、魔氣侵蝕的印記遍佈周身,每一道傷疤都是一場生死鏖戰的見證。戰後數月,她潛心休養,修為歸穩,周身大大小小的傷痕早己盡數褪去,肌膚恢復光潔無瑕,唯獨這一道最深、最致命的舊痕,遲遲未曾消散。
彼時魔帝燃燒畢生魔元,傾盡萬世修為打出最後一擊,魔氣滔天,穿透層層結界,重創她的靈脈肉身。那一擊幾乎將她神魂震碎,是蕭墨塵以身相護,傾盡仙力為她續命,才讓她得以撐到終局。
此刻指尖撫過,那道疤痕淡得近乎透明,淺若雲煙,不仔細探尋根本無法察覺。可細微的凹凸觸感清晰留存,提醒著她那場覆滅天地、生死相依的慘烈大戰。
細微的靈力在指尖悄然流轉,溫柔拂過傷痕,能清晰感知到,殘存的魔氣正在天地清靈之氣的滋養下,一點點緩緩消融、褪去。
戰火終熄,亂世落幕,屬於傷痕與廝殺的歲月,終究在慢慢終結。
從今往後,再無仙魔對立,再無身不由己的征戰,再無隨時可能生離死別的惶恐。
餘下歲月,唯有清風、流水、松林,與身邊歲歲年年的心上人。
蘇凰靜靜坐在青石之上,雙腿輕攏,身姿悠然。她垂眸望著腳下潺潺流水,看著那些被流水打磨得圓潤通透的卵石,眼底盛著細碎溫柔的天光,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靜安穩。百年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所有的疲憊、戒備、滄桑,盡數被這幽谷清風流水溫柔撫平。
不知靜坐了多久,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步伐緩慢沉穩,帶著獨有的溫潤氣韻,不疾不徐,沒有半分驚擾人心的倉促。不用回頭,蘇凰便知是蕭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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