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短，下午一點剛過太陽就歪到西邊去了。
北京光華染織廠。
鐵柵欄門兩開，門口停著兩輛卡車，幾個穿藍工服的工人正往車上搬布匹。
木雲芝跟傳達室老頭說找供銷科。
老頭拿起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搖了兩下，說在左拐第二棟樓二層。
供銷科的門半開著，裡頭傳出說笑聲。
木雲芝敲了兩下門框。
屋裡靠窗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方臉，頭髮梳得油亮。
桌上擺著一摞發貨單，旁邊擱著算盤和煙盒。
木雲芝進門，目光掃了一圈。
屋裡還站著西五個男人，有的夾著公文包，有的拎著帆布袋子，看樣子都是來拿貨的批發商。
“同志，您好。”木雲芝走到桌前，“我找供銷科負責人。”
油亮頭髮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
“我就是供銷科馬科長。”他往椅背一靠，手指頭敲了敲桌面，“您什麼事兒啊？”
木雲芝說：“我是木雲芝。想訂一批坯布，正紅和玫紅的，要的確良。”
馬科長一聽，眼皮都沒抬，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
“您要多少啊？”
“量不小。”
馬科長哼了一聲，擱下缸子，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大姐，我們廠產能有規定，優先供給國營百貨站。散戶單量小，單獨開一缸染料，損耗大、成本高，不划算。您要個三匹五匹零碎布頭兒，去崇文門批發市場買去得啦。”
木雲芝沒吭聲。
旁邊站著的幾個批發商聽見了，頭扭過來偷偷打量她，有人嘴角撇了一下。
一個穿黑棉襖的胖子跟旁邊人咬耳朵：“衚衕裡的小作坊也上國營廠拿貨來了，怕是十匹布的錢都掏不出來。”
另一個瘦子接茬，聲音更小一些：“可不是嘛，這年頭兒誰都能進來湊熱鬧了。”
幾個人偷偷笑，拿眼角夾她，那意思明擺著，等著看笑話。
木雲芝聽著，臉上一點波動都沒有。
她伸手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從裡頭掏出一個大號牛皮紙信封，啪地拍在馬科長桌上。
“馬科長，我不買三匹五匹。”
馬科長斜了她一眼，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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