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一邊收拾一邊嘟囔，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屋裡屋外都能聽見。
“一雙筷子沒洗過，一把柴火沒添過，天天跟大小姐似的往這兒一坐，吃完抹嘴就走。”
唐耀祖把最後一口糊糊倒進嘴裡，碗往桌上一墩：“行了媽，您別唸叨了。”
“我嘛就不能唸叨了？”吳老太柺棍往地上杵了一下，“我這腿這個樣兒，做了一桌子飯，她倒好，抱著孩子來了吃現成的，完事拍屁股走人。我問你，這是過日子的樣兒嘛？”
唐耀祖沒接話，從炕上下來蹲到地上，掏出菸捲點上。
吳老太把碗筷端到灶臺邊的搪瓷盆裡，舀了半瓢涼水泡上。
她的腿是老毛病了，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齜牙咧嘴。
大夏天還湊合，入了冬就一天不如一天，走路得拄柺棍，蹲下去站起來膝蓋咯吱咯吱響。
“我跟你說耀祖，前頭那個走了，後頭這個接上了。結果嘛呢？比前頭那個還不濟。”
唐耀祖吸了口煙，沒搭腔。
“鳳蘭那丫頭雖說不能生養，好歹是個勤快人，灶上灶下里裡外外，我這雙腿不用受這個罪。”吳老太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你再瞅瞅這位，我的老天爺，人家是大小姐的命，搬回廠東頭自個兒那屋住著，抱著孩子當祖宗供著，吃飯的時候來，吃完就走，碗都不帶洗一個的。”
“她不是說怕東頭那屋被廠裡收回去嘛。”唐耀祖有一搭沒一搭地回了一句。
“你信？”吳老太冷笑一聲，“她那屋子是她死鬼男人單位分的，廠裡要收早收了，還等到今兒個？她就是不想伺候我這個婆婆，找個藉口躲清淨去了。”
唐耀祖蹲在灶臺邊上，菸頭明明滅滅的，沒接話。
吳老太說的是實話。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張桂芬嫁過來的時候，確確實實是搬到唐家住的。
早上起來生爐子燒水，做了飯端上桌，吃完了刷碗擦桌子抹灶臺，搓髒衣裳，地也掃，窗戶也擦，吳老太的洗腳水也端。
唐耀祖看著心裡美，覺得這日子總算有了個過日子的模樣，比鳳蘭在的時候差不了多少。
沒過幾天發工資。
唐耀祖領了西十二塊五的工資，揣著回了家。
張桂芬趁吳老太午覺的工夫，跟唐耀祖提了一嘴：“耀祖，咱領證之前你說過，結了婚把之前借我那八百塊還上。”
唐耀祖頓了一下，說：“急嘛呀，手裡沒有。”
張桂芬說：“你工資西十二塊五，剛發的。”
唐耀祖說：“家裡吃喝拉撒哪樣不花錢吶？等緩緩再說。”
張桂芬沒再提。
過了一個月，又到發工資的日子。
張桂芬又提了一回，這次把話說得更明白：“耀祖，那八百塊有欠條的，當初說好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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