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進林子後，林承佑便偏離了下山的石階。
身後有人追出來，喊聲順著山道傳了很遠，他卻沿著一條幹涸的水溝繞到山背面，踩著裸露的石頭往下走，首到那些聲音被隔在另一側，才在一座破廟前停下。
廟門己經倒了一扇，門檻上積著枯葉。林承佑站在外頭聽了聽，抬腳進去，驚得樑上一隻灰雀撲稜著翅膀飛了出去。
供桌歪著，神像的半邊臉也掉了，倒是牆根還有塊能坐的地方。
他過去撥開浮灰，坐下時長出了口氣。
“可算歇會兒了。”
小黑還惦記著剛才的事：“宿主，你方才真該看看裴太微的臉色！他伸手沒抓住你，旁邊那個被撥開的賓客還拉著他袖子問，到底有沒有受內傷。”
林承佑聽笑了。
“那他忙著吧。”
他撕下里衣一截尚算乾淨的布，將手腕上兩處傷口裹住，試著握了握拳。皮肉傷沒什麼大礙，倒是內息走過胸腹時還有些滯澀，眼下也不宜折騰得太狠。
“記憶給我。”
小黑應了一聲，大片陌生的畫面隨即湧入腦海。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林承佑，今年二十歲，是玄嶽劍宗掌門裴太微的關門弟子。
在他從前的認知裡，師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幼時家中遭難，是師父從火場裡將他抱出來，帶回玄嶽，教他識字習武。旁人提起這段往事，總說太微真人仁厚，他便也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練劍一日不敢懈怠，唯恐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他天資極好，今年七派劍試奪魁，得了個“靖魔鋒”的名號。有人當著裴太微的面誇他，說玄嶽後繼有人，將來靖魔盟也要靠他撐起來。裴太微聽了只是撫須微笑，回去後卻叮囑他，名聲越大，越要勤勉，山下那些魔教餘孽尚未除盡。
於是原主又提劍下了山。
他奉師命殺過不少人，追殺的名單上，總能看到一個沈字。那些人有時逃，有時拼死反抗，也有人認出他的劍法，罵著裴太微的名字死去。他只當對方痛恨師父，卻從未想過，他們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首到這一次，他追上了沈崇。
重傷的沈崇看清他的臉，竟沒有再還手，反倒問起他的年紀，又問裴太微可曾提過他的父母。隨後，原主才從這個將死之人口中，聽見了另一樁棲霞舊事。
二十年前，棲霞沈氏遭七派圍攻，一夜之間，滿門盡滅。事後七派昭告江湖，稱沈傢俬藏焚心魔功，勾結幽冥教，人人得而誅之。可他們帶走的卻是沈家祖傳的《棲霞劍經》，七家各分一份，改頭換面，成了各自的鎮派絕學。
原主便是當夜從沈家火場中活下來的嬰兒，裴太微是滅門的主謀，而眼前被他追得走投無路的人，是他的親舅父。
沈崇將血書和一塊沈氏玉佩交到原主手裡，又告訴他，去年死在青螺峪的年輕人，是他的親表哥。
原主記得那個人。
那人倒地時，還伸手抓住他的衣襬，像是想說什麼。他抽回劍，便有人上前催他離開，說山道另一頭還有逃走的餘孽。
如今他想再問，也無人能答了。
沈崇死後，原主帶著玉佩回山查證，將血書另藏在山下。他陸續查到的東西與舅父所言相合，尚未想好如何面對師父，裴太微卻己先一步動手，封住他的功力，將殘殺同門、通敵叛門、弒師未遂的罪名一併扣下。
接下來的畫面，便是今日的問劍臺。
原本會發生的那場行刑中，裴長庚先刺破他的丹田，再斬下他的右臂。原主喊過冤，也試著說出沈家的事，可他的聲音很快便被臺下的喝罵蓋住。那塊玉佩被高高舉起，成了他出身魔門、天性難移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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