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的腳步越來越近,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緊繃的興奮感。最後的聯排安排在週五放學後,地點在學校的小禮堂。
範瑾璃提前到了,看著空蕩蕩的舞臺,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過速的心跳。這幾天,她像個貪婪的竊賊,同時汲取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溫暖,內心的天平卻在無聲中劇烈搖擺。她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某些東西即將被推至頂點。
張文瀚和他的樂隊成員們扛著器材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瞬間打破了禮堂的安靜。他看到範瑾璃,眼睛一亮,幾步就跨上了舞臺。
“緊張了?”他站到她面前,笑容依舊燦爛,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專注的、幾乎要將人吸入的灼熱。
“有一點。”範瑾璃老實承認,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注視,低頭整理著鋪開的宣紙和筆墨。
“別怕,有我在呢。”張文瀚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攤開的宣紙邊緣,“我們倆的part,絕對是最亮眼的。”
他的動作和話語都帶著一種昭然若揭的親暱,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範瑾璃感覺被他指尖拂過的那片空氣都在發燙。
聯排開始。燈光亮起,音樂流淌。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到了書法與吉他合奏的核心段落,範瑾璃凝神靜氣,手腕運轉,筆走龍蛇。張文瀚的吉他聲在她身邊環繞,熱烈而充滿支撐力。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甚至比任何一次排練都要好。
然而,就在範瑾璃完成最後一個字的收筆,按照設計抬起頭,與張文瀚有一個默契的對視時,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了他的肩膀,猛地定格在禮堂後排的入口處。
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己看了多久。
是孫宸宇。
他穿著他學校的制服,肩上是那個範瑾璃熟悉的、裝大提琴的琴包帶子。他沒有表情,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棵生長在陰影裡的樹。昏暗中,範瑾璃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只能感覺到那道沉靜的目光,隔著半個禮堂的距離,準確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吉他的餘韻、樂隊其他成員的走動聲、臺下指導老師的低語——彷彿全都消失了。範瑾璃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道目光,冷靜,審慎,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瞭然。
她忘記了接下來該有的微笑,忘記了謝幕的動作,只是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張文瀚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孫宸宇。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淡淡挑釁的神色在他眼中飛快閃過。他轉回頭,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向前半步,更靠近了範瑾璃一些,幾乎擋住了孫宸宇看過來的部分視線,用一種周圍人都能聽到的、親暱而鼓勵的語氣說:
“很棒,瑾璃!效果特別好!”
他的聲音將範瑾璃拉回現實。她倉促地低下頭,耳根燒得厲害,心亂如麻。他怎麼會來?他看到了多少?他看到她和張文瀚那“默契”的對視了嗎?他看到張文瀚幾乎貼在她身邊的站位了嗎?
聯排一結束,範瑾璃甚至來不及收拾好東西,就快步走下舞臺,朝著後排入口的方向走去。可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孫宸宇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他為什麼來了又不打招呼?
解釋剛才舞臺上的情形?
好像任何一種開口,都顯得欲蓋彌彰。
最終,她什麼也沒發出去。
而站在舞臺上的張文瀚,看著範瑾璃匆忙追尋而去的背影,看著她盯著手機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握緊了手中的吉他撥片,指尖微微發白。
那個他一首能感受到的、存在於他和範瑾璃之間的“第三人”,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並且,僅僅是一個身影,一道目光,就輕而易舉地攪亂了他好不容易營造出的、近乎完美的氛圍。
漸強的音符,在即將抵達頂峰的前一刻,被一個不期而至的休止符打斷。接下來的旋律,是會走向激昂的高潮,還是驟然滑向不可預知的變奏?
範瑾璃站在空蕩蕩的禮堂後排,只覺得這個即將到來的、燈火璀璨的藝術節夜晚,忽然變得沉重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