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B大的銀杏大道成了校園裡最熱門的打卡地。金黃的扇形葉片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斑。
範瑾璃抱著幾本厚厚的古籍影印本，穿行在這片金色的海洋裡。下週要交一篇關於《禮記》版本的考證小論文，她打算去圖書館古籍閱覽室再查閱一些資料。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也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就在她低頭小心避開一片尤其完整的葉子時，一個略帶驚訝、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範瑾璃？”
她猛地抬頭。
張文瀚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個寫生本，肩上還挎著一個畫板。他似乎比她記憶中又高了一些，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多了幾分屬於建築系學生的利落與沉穩。陽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帶著一種介於意外和了然之間的複雜神情看著她。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周圍的喧囂——遊客的笑聲，相機的快門聲，風吹過樹葉的嗚咽聲——都瞬間遠去。
“張文瀚？”範瑾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學校和B大有聯合培養專案，我這學期過來交換，在建築學院。”他走上前幾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懷裡那幾本厚重的、與周圍浪漫景緻格格不入的古籍，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辨不出情緒的笑，“看來……你是真的選了古典文獻？”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波瀾，但那個“真的”裡面，似乎包含了太多他們都知道的過往。
“嗯。”範瑾璃點了點頭，抱緊了懷裡的書，感覺心跳有些失序，“你呢？建築設計？”
“對。”他揚了揚手裡的寫生本，“來採風，這邊老建築的斗拱和飛簷很有味道。”
對話乾澀地進行了幾句，兩人之間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界限。曾經那種毫無芥蒂、勾肩搭背的熟稔，早己被時間和選擇沖刷得面目全非。
“你……”範瑾璃張了張嘴，想問“你過得怎麼樣”，又覺得這問題太過蒼白和客套。
“我挺好的。”張文瀚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動接話，語氣輕鬆自然，“南方的氣候很養人，建築設計也挺有意思，就是熬夜畫圖是家常便飯。”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來的方向，語氣狀似隨意地問，“他呢？孫宸宇……應該也在這裡吧？”
“嗯。”範瑾璃應道，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他在物理系。”
“猜到了。”張文瀚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諷刺，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你們……還好嗎？”
“我們很好。”範瑾璃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維護和篤定。
張文瀚看著她迅速反應的樣子，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那就好。”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銀杏葉繼續飄落。
“我……還得去圖書館。”範瑾璃指了指身後的方向，感覺再待下去，空氣都要凝固了。
“好，你去忙。”張文瀚側身讓開道路，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爽朗，“回頭……有機會再聊。”
“嗯，再見。”範瑾璃抱著書，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不敢回頭。
首到走出很遠，拐過彎，再也感受不到那道注視的目光，她才放緩腳步，靠在路邊一棵大樹的樹幹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臟還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裡竟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遇見他。更沒想到，時隔這麼久，他的出現依然能在她心裡攪動起如此複雜的波瀾。那並非舊情復燃的心動，而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尷尬、物是人非的感慨，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舊日陰影悄然浮現的慌亂。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孫宸宇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懸停許久，想告訴他剛才的偶遇，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她什麼也沒發，只是鎖上螢幕，重新抱緊懷裡的書，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金色的銀杏葉依舊在她身後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告別，也像一段猝不及防重啟的、交織著過去與現在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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