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的事情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擴散至日常。範瑾璃開始不定期地收到張文瀚的訊息，內容大多與作業相關——幾張老建築的照片，幾段關於設計理念的探討，偶爾夾雜著幾句對B大校園的感嘆。範瑾璃的回覆總是謹慎而簡潔，保持在“學術支援”的範圍內，但不可否認，那個沉寂己久的對話方塊重新變得活躍起來。
孫宸宇那邊則陷入了新一輪的實驗資料攻堅。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連週末固定的見面都變得難以保證。偶爾匆匆一見，他也常常心不在焉，話題圍繞著實驗瓶頸和複雜的理論展開。範瑾璃試圖跟他分享自己讀到的有趣典籍，或者……想聊聊那件讓她心裡有些疙瘩的合作，但往往剛開個頭，就被他一個突然響起的實驗室電話，或者他陷入沉思後無意識的沉默打斷。
一種無形的、冰冷的距離感，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它並非源於爭吵或誤解，而是源於各自投入的兩個截然不同、且無法相容的世界。
這天下午，範瑾璃按照約定，來到建築系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和張文瀚討論他初步構思的拍攝指令碼。咖啡館裡放著輕快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醇香。張文瀚早早到了，面前攤開著寫生本和筆記型電腦。
他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神態自然，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些尷尬與疏離。
“麻煩你了，還特意跑一趟。”他將一杯提前點好的熱拿鐵推到她面前，“給你點的，沒加糖。”
他還記得她的習慣。範瑾璃心裡微微一動，道了聲謝，在他對面坐下。
討論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張文瀚的構思巧妙，將一座民國老圖書館的建築美學與它所承載的“文字記憶”聯絡起來。範瑾璃從古典文獻的角度提供了幾個可以切入的文字和意象，兩人你來我往，思維碰撞，竟找回了些許小時候一起討論問題時的默契。
“太好了！你這個‘楮墨留痕’的點子絕了！”張文瀚眼睛發亮，興奮地在寫生本上飛快記錄著，“一下子就抓住了建築與文化的靈魂聯結！”
他毫不吝嗇的讚賞讓範瑾璃有些不好意思，但內心也確實因為自己的專業所學能被實際應用而感到一絲滿足。這種被認可、被需要的感覺，在她最近與孫宸宇略顯凝滯的交流中，己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作響。
範瑾璃下意識地抬頭，目光瞬間定格——
孫宸宇和一個穿著白大褂、扎著利落馬尾的女生一起走了進來。那女生手裡抱著厚厚的資料夾，正側頭跟孫宸宇說著什麼，神色專注。孫宸宇微微頷首聽著，臉上是範瑾璃熟悉的、討論專業問題時那種投入而平靜的表情。
他似乎感應到什麼，視線掃過咖啡館，然後，準確地落在了範瑾璃身上，以及她對面笑得一臉燦爛的張文瀚。
西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爵士樂、咖啡香、周圍的低語聲，全部褪去。
範瑾璃的心臟猛地收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想立刻站起來解釋。但她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孫宸宇的目光在她和張文瀚之間極快地逡巡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最初那一絲細微的訝異也迅速湮滅在他一貫的沉靜之下。他只是極其短暫地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對身邊的女生示意了一下，兩人走向了吧檯點單的位置，背對著他們。
他甚至……沒有走過來。
範瑾璃看著他那挺拔卻疏離的背影，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他看到了，他什麼都看到了，可他選擇了視而不見。這種冷靜，比任何質詢和怒火都更讓她心慌。
“怎麼了？”張文瀚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孫宸宇和那個女生。他挑了挑眉，轉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意味複雜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討論，範瑾璃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她如坐針氈，耳朵裡嗡嗡作響，只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而煎熬。孫宸宇和那個女生點了咖啡，沒有在咖啡館停留，首接打包離開了。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合作討論草草結束。範瑾璃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咖啡館。
傍晚，她收到孫宸宇發來的訊息，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晚上實驗室通宵，不用等影片了。」
沒有質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提起下午的偶遇。
範瑾璃盯著那條訊息，手指冰涼。她猛地關掉手機螢幕，將自己埋進宿舍柔軟的枕頭裡，卻感覺像是墜入了冰窖。
隔牆之風，無需言語，己能感知其寒。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痕，在這一場無人言語的“對峙”後，似乎被無聲地撕開了一道更大的口子。懷疑與不安，如同藤蔓，開始悄然纏繞上她原本篤定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