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羞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撩開籠罩青陽城的厚重夜幕，將淡青色的、帶著寒意的光線，一絲絲、一縷縷地，塗抹在溼冷的、泛著幽光的青石板街面上，塗抹在高高低低、飛簷翹角的屋頂瓦片上，也塗抹在那些蜷縮在街角、身披破舊棉襖、在晨寒中瑟瑟發抖的更夫、乞丐，以及早早起來、推著獨輪車、擔著挑子、準備開始一天營生的小販們麻木或疲憊的臉上。
沉寂了一夜的城市，如同冬眠的巨獸，開始緩緩甦醒。各種聲響，漸漸匯聚成嘈雜的背景——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店鋪卸下門板的“咣噹”聲，早點攤子飄出的、混合了蔥油與麵食香氣的吆喝聲，以及遠處城門口傳來的、隱約的兵甲碰撞與行人喧囂。
東城，靠近城牆根、一片相對破敗、魚龍混雜的坊市區域。這裡的建築低矮擁擠，巷道狹窄曲折，汙水橫流，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劣質油脂、腐臭垃圾、廉價脂粉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亡命徒，都喜歡混跡於此。這裡，是青陽城光鮮亮麗表皮之下，最為真實、也最為混亂的“下只角”。
一條名為“泥鰍巷”的、僅容兩人並肩通行的陰暗小巷深處，一間門臉歪斜、招牌上“客來安”三個字早己斑駁脫落大半、門板也缺了一塊的廉價客棧，在晨曦中，如同一個垂死的老人，沉默地敞開著黑洞洞的入口，迎接著不知會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或許只住一晚的、行蹤詭秘的“客人”。
“吱呀——”
客棧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褂，腰間胡亂繫著一根草繩，腳上蹬著一雙露了腳趾的破草鞋，頭髮亂糟糟、臉上還沾著些許煤灰、眼神木訥、身形有些佝僂的年輕夥計，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破鞋，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破舊的木桶，裡面是半桶散發著餿味的泔水，準備去巷子口的汙水溝倒掉。
夥計名叫“阿土”，是這“客來安”客棧老闆（一個同樣邋遢猥瑣的乾瘦老頭）不知道從哪個災荒地方撿來的、腦子似乎不太靈光的孤兒，平時負責些最髒最累的雜活，也兼顧守夜（睡在門房），工錢微薄，勉強餬口。在這“泥鰍巷”，像阿土這樣的人，如同路邊的野草，無人關注，也無人記得。
阿土提著木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巷子裡溼滑黏膩的爛泥和垃圾，朝著巷口走去。眼神空洞，腳步虛浮，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偶爾有早起的鄰居（同樣窮苦）看到他，也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移開目光，沒人會多看一眼這個“傻子”。
然而，無人注意到，阿土那看似木訥空洞的眼神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隱晦、與這身份和環境格格不入的、如同寒潭般沉靜銳利的光芒。也無人能察覺到，他看似虛浮的腳步，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與韻律，彷彿腳下不是爛泥，而是堅實的土地。更無人能感知到，他那被破舊短褂遮掩的、看似瘦削的身體內，正蟄伏著何等雄渾、凝練、如同即將噴發熔岩般的力量。
他，自然就是卓凡。
離開卓府後，他便以“石堅”的身份，用身上剩餘的一些銀兩（從黑煞殺手和匪徒處得來），在這“泥鰍巷”最不起眼的“客來安”客棧，租下了一間最便宜、也最靠裡的、只有一張破木板床和一張三條腿桌子的房間，暫作棲身之所。又以幾個銅板和一頓飽飯的代價，“說服”了那個貪小便宜、又欺阿土傻的客棧老闆，讓阿土“暫時”頂替了另一個生病回鄉的夥計的缺，負責些雜活，順便也能更好地隱藏身份，觀察周圍。
“石堅”這個身份，是他早就想好的。一個從黑石山脈深處僥倖逃生、身懷幾分本事（淬體境六、七重左右，是他打算對外顯露的水平）、想在青陽城尋找機會、謀個出身、卻又無根無底的年輕散修武者。這樣的身份，在青陽城每天都有，不會引起太大注意，也方便他接觸三教九流，打探訊息，甚至……接一些“特殊”的活計。
而“阿土”這個更底層的偽裝，則是他為了在暗中活動、不引起任何懷疑而準備的。一個傻子雜役，誰會在意？
他走到巷口，將泔水倒入那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然後，就著旁邊一個積了半窪雨水的破瓦缸裡渾濁的雨水，簡單洗了洗手和臉，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做完這些，他又恢復了那副木訥呆傻的樣子，提著空桶，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的靈覺，卻如同無形的雷達，早己悄然覆蓋了“泥鰍巷”及其周邊數百丈的範圍。晨起趕工的行人，罵罵咧咧的鄰居，躲在暗處窺伺的乞丐，甚至遠處街角幾個看似無所事事、實則目光警惕、氣息隱晦的漢子（疑似某個小幫派的眼線）……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呼吸心跳，乃至交談的隻言片語，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中，被他快速分析、過濾、記憶。
回到客棧，乾瘦猥瑣的客棧老闆“老摳”己經起來了，正縮在櫃檯後，就著一碟發黑的鹹菜，喝著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看到阿土回來，翻了翻那雙三角眼，尖著嗓子罵道：“懶骨頭！倒個水磨蹭半天！還不快去把水缸挑滿！柴也劈了！後院的馬糞也得清！做不完，中午別想吃飯！”
“哎，哎，曉得了，掌櫃的。”卓凡（阿土）連忙點頭哈腰，甕聲甕氣地應著，放下木桶，拿起扁擔和水桶，又朝後院走去。這副逆來順受、膽小怕事的模樣，演得惟妙惟肖。
一整天，卓凡就頂著“阿土”的身份，在“客來安”客棧裡忙忙碌碌，挑水，劈柴，清掃，餵馬（客棧後院有兩匹拉車的瘦馬），甚至還要幫著廚子（一個同樣邋遢的胖女人）洗菜、燒火。他刻意表現出一種愚笨、但肯出力的樣子，動作不快，卻很穩，將分內的活計，做得挑不出大毛病。老摳雖然刻薄，但見“阿土”還算老實肯幹，倒也省了他再招人的麻煩和工錢，便只是時不時罵幾句，並未過多為難。
藉著幹活的便利，卓凡將客棧內外、甚至“泥鰍巷”附近的地形、人員、乃至一些潛在的出入口、監視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也“無意”中，從住客的閒聊、老闆的抱怨、乃至巷子裡其他閒漢的吹噓中，聽到了不少關於青陽城最新的、底層視角的流言蜚語。
“……聽說了嗎？林家三房那個林豹，昨天在‘醉仙樓’為了個姐兒，跟人打起來了，把對方腿都打斷了，結果屁事沒有，賠了點錢了事！”
“林家現在勢頭大，誰敢惹？不過聽說他們內部也不太平，幾個房頭爭得厲害。”
“卓家這次怕是真的要完了，家主重傷，聽說快不行了。林家最近逼得更緊了，卓家好幾個鋪子都關門了。”
“黑煞的人最近在城裡活動很頻繁，好像在找什麼人，懸賞高得嚇人！”
“管他找誰，反正跟咱們沒關係。倒是西市‘血狼幫’和‘毒牙’（此毒牙非彼毒牙，是青陽城本地一小幫派）的人，為了爭地盤，今晚好像要在城外亂葬崗約架，聽說兩邊都請了硬手，有的看了！”
“得了吧，那種熱鬧你也敢湊？小心濺一身血！”
碎片化的資訊，在卓凡腦海中組合。林家依舊囂張，內部矛盾可以利用。卓家處境確實危急。黑煞的搜捕並未放鬆，甚至可能因為自己“疑似生還”而加碼。城中幫派爭鬥，或許可以……利用一下，製造混亂，轉移視線，或者，從中漁利？
傍晚，忙完一天雜活，胡亂扒了幾口客棧提供的、豬食般的晚飯（糙米飯加幾根沒油水的青菜），卓凡藉口累了，早早回到了自己那間位於客棧最角落、緊挨著馬棚、散發著濃重黴味和牲畜臭氣的“客房”。
關上那扇幾乎不隔音的破木門，他臉上的木訥呆傻瞬間消失，眼神恢復了沉靜銳利。他走到那張三條腿的桌子旁（用一塊石頭墊著缺腿），從床下破爛的稻草堆裡，摸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裡面，是“墨淵”長劍，幾塊刻畫了簡易符籙雛形的礦石，一些銀兩，以及從父親那裡得來的、關於卓家幾個隱秘聯絡點和暗號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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