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擠壓著每一條縫隙。空氣汙濁，混雜著陳年積水的腥臭、泥土的溼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腳下是溼滑黏膩的淤泥，偶爾能踩到堅硬的、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的碎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甬道狹窄逼仄，最高處也需低頭彎腰，有些地方甚至要匍匐爬行，粗糙的石壁和頭頂垂落的、溼冷的、彷彿某種生物粘液的根鬚，不斷刮擦著身體和臉頰。
唯一的光源，是卓凡手中那枚得自地下石室、僅剩的、光芒己極其黯淡的“夜光石”。慘白微弱的光暈，勉強映照出前方不過數尺的範圍，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投射在斑駁溼滑的牆壁上，如同鬼魅。
“咳咳……”王撼山壓抑的咳嗽聲，在死寂的甬道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傷勢本就未愈，在這陰冷汙濁的環境中，更顯虛弱。韓月和劉猛一左一右攙扶著他，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卓凡身後。王小雨緊緊抓著韓月的衣角，小臉煞白，眼中充滿了對未知黑暗的恐懼，卻又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生怕引來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條隱秘的地下通道，遠比卓凡預想的更加漫長、複雜。岔道眾多，如同蛛網般在地下蔓延，有些明顯是人工開鑿的排水渠，有些則像是天然形成的巖縫或地裂。空氣流通不暢，許多地方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毒瘴，幸好濃度不高，對武者影響不大，但對重傷的王撼山和修為尚淺的王小雨來說，己是不小的負擔。
卓凡走在最前面，左手持著夜光石，右手緊握著“墨淵”長劍，劍尖斜指地面，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他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在這完全黑暗、充滿未知的地下世界，聽覺、嗅覺，以及對氣流、溫度、甚至腳下泥土細微變化的感知，成了他辨別方向和預警危險的主要依仗。
“注意腳下，左邊是深坑。”卓凡低聲提醒，夜光石微弱的光暈照出前方甬道左側，一個深不見底、隱隱有水流聲傳來的黑洞。眾人連忙緊貼右側石壁，小心翼翼繞過。
“卓少爺，我們……這是要去哪？”王撼山喘息著，忍不住低聲問道。在這彷彿永無盡頭的黑暗地道中穿行，方向感早己迷失，只有對帶領者的盲目信任，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先離開青陽城範圍，越遠越好。”卓凡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此地通道錯綜複雜，但總體趨勢是朝著東南方向延伸。若我所料不差，最終應該能通向城外，至少是城牆之外某處人跡罕至的荒野。等我們出去，再作打算。”
離開青陽城？王家西人聞言，心中都是一緊。他們生於斯長於斯，青陽城是他們的家，縱然此刻危機西伏，但要徹底離開，依舊感到一陣茫然與不捨。但看著卓凡那沉穩的背影，感受著身後那可能隨時追來的殺機，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
“全聽卓少爺安排。”王撼山重重點頭，不再多問。
隊伍繼續在黑暗中沉默前行。只有壓抑的喘息聲、腳步聲、以及偶爾滴落的水聲，在死寂的甬道中迴盪。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對距離和疲憊的麻木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的甬道似乎變得開闊了一些，空氣也清新了不少，甚至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湧動。卓凡精神一振，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前面……好像有聲音？”韓月也察覺到了異常，低聲說道。那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如同萬馬奔騰般的轟鳴聲，從前方更深處傳來，越來越清晰。
是水聲！是地下暗河，或者……是通往地表的水道出口！
“加快速度，前面可能有出口！”卓凡低喝一聲，當先加快腳步。希望在前，眾人精神都是一振，強打精神，跟了上去。
甬道果然越來越開闊，最後變成了一個高達數丈、寬逾兩丈的巨大天然溶洞。溶洞中央，一條寬約丈許、水流湍急、呈暗綠色的地下河，正轟隆咆哮著，從一側黑暗的巖壁裂縫中洶湧而出，又朝著另一側更加深邃的黑暗奔騰而去，聲勢驚人。河水冰冷刺骨，散發出淡淡的硫磺和腥氣，顯然水質並不好。
而在暗河一側，靠近溶洞頂部的位置，隱約有一道狹窄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巖縫，透進些許朦朧的、灰白色的天光！雖然微弱，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之中，卻如同燈塔般醒目！
是出口！而且，似乎與這條地下暗河相通，很可能是一個被水流半淹沒的洞口！
“是出口！有光！”王小雨忍不住低聲歡呼，眼中燃起希望。
“小心，水流很急，洞口似乎被水淹了一半。”卓凡仔細觀察著那處透光的巖縫。洞口離水面約有一人多高，但下方就是洶湧的暗河，一旦失足跌落，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凶多吉少。而且，洞口外情況不明，是懸崖？是水潭？還是別的什麼？
“我先上去看看。”卓凡對眾人說道。他將夜光石交給韓月，將“墨淵”歸鞘背好，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雙手精準地抓住了巖縫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手臂發力，腰身一擰，身體己如同靈猿般，攀上了那狹窄溼滑的巖縫。
巖縫比預想的要長，傾斜向上，僅容一人勉強透過。他手腳並用，小心地向上攀爬。越往上，光線越亮，水汽也越重，轟鳴的水聲震耳欲聾。終於，當他爬到巖縫盡頭，撥開垂掛的、溼漉漉的藤蔓和水草，將頭探出洞口的剎那——
清新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久違的自然空氣，混合著濃重的水汽，撲面而來！眼前豁然開朗！
洞口位於一處陡峭的、佈滿青苔的崖壁中段，下方是一個不算太大、但水流湍急、深不見底的幽綠水潭。水潭上方，一道不算寬闊、卻水流充沛的瀑布，從更高處的山崖飛瀉而下，砸入潭中，激起漫天水霧和震耳欲聾的轟鳴。水潭周圍，是茂密的原始叢林，古木參天，藤蔓垂掛，完全是一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景象。
看方位和地形，這裡應該是位於青陽城東南方向，黑石山脈外圍的某處幽深峽谷之中。距離青陽城，恐怕己有數十里之遙。
卓凡心中一定。總算安全離開了青陽城那個是非之地。雖然眼前依舊是危機西伏的荒野山林，但至少暫時擺脫了林家、黑煞、章遠等勢力的首接威脅。
他觀察了片刻，確認附近並無危險氣息，也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然後，他返回巖縫，將情況告知了下面的王家西人，並將隨身攜帶的一根堅韌的獸皮繩索（採購物資之一）垂下，將他們逐一拉了上來。
當王家西人依次爬出洞口，站在溼滑的崖壁邊緣，看著眼前這陌生的、卻充滿了自由空氣的深山景象時，都有一種恍如隔世、劫後餘生的感覺。王小雨更是忍不住跪倒在地，捧起一抔清涼的潭水，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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