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在那胭脂盒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停頓一息,又敲擊了兩下,最後,再敲擊一下。
陳瞎子那原本渾濁茫然的獨眼,在聽到這特定節奏的敲擊聲時,瞳孔深處,猛地閃過一絲極其隱晦、卻銳利如電的精光!他搓麻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慢吞吞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客官敲這盒子作甚?想要這盒胭脂?這盒放久了,顏色不正了,不好。”陳瞎子用那慢吞吞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說道。
卓凡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看似普通、邊緣卻有一個極其微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如同火焰般扭曲印記的銅錢,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陳瞎子的獨眼,落在了那枚銅錢上,尤其是那個火焰印記上。他的呼吸,幾不可查地微微急促了一瞬,但臉上依舊木然。他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枚銅錢,對著油燈,眯著獨眼,仔細“看”了看,彷彿在辨認成色。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那隻獨眼,再次“看”向卓凡。這一次,目光深處,己然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彷彿看到了希望般的灼熱。
“這錢……成色還行。客官想換點什麼?”陳瞎子的聲音,依舊緩慢,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想換點……能治內傷、補元氣的好藥。”卓凡低聲道,目光與陳瞎子對視。
“內傷……元氣……”陳瞎子緩緩重複,獨眼緊緊盯著卓凡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這易容的面具,看到其下的真容。幾息之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有。但不多,也貴。客官……隨我來。”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櫃檯一側,推開一扇隱藏在貨架陰影中的、極其狹窄的小門,對卓凡做了個“請”的手勢。
卓凡沒有猶豫,閃身進入了小門。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延伸的、漆黑狹窄的樓梯。陳瞎子隨後進入,反手關上了小門,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摺子點燃,在前面引路。
樓梯不長,很快下到盡頭,是一個僅有兩丈見方、低矮潮溼、堆放著一些雜物和藥材的小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黴味和藥味。
陳瞎子將火摺子插在牆上的一個鐵環裡,然後,猛地轉身,面向卓凡。他那佝僂的身軀,似乎在這一刻挺首了些,獨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聲音也不再緩慢木然,而是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沙啞:
“您……您可是……凡少爺?!”
雖然易了容,但剛才的暗號、銅錢印記,尤其是那雙沉靜如淵、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生機的眼睛,讓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瞬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只有老家主和極少數核心之人才知道的最高級別暗號!只有老家主和少爺才有的、特殊的火焰印記銅錢!還有這雙眼睛……雖然更加深邃沉穩,但那眼神,他不會認錯!
卓凡看著激動得渾身顫抖的陳瞎子,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他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易容物,露出了本來的面容。
“陳伯,是我。我回來了。”
“少爺!真的是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陳瞎子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磕頭。
卓凡連忙上前扶住:“陳伯,快起來!現在不是行禮的時候。我回來的訊息,絕不可洩露。我爹的傷,府內的情況,現在到底如何?卓剛和韓猛,是否可靠?”
陳瞎子被扶起,用袖子胡亂擦了把眼淚,強制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激動:“老爺的傷……唉,還是老樣子,秦老每日施針用藥吊著,但一日不如一日。府內……大長老(卓雲峰)似有異心,經常以老爺靜養為由,阻攔我等探望,也把持了府中不少事務。三長老(卓雲河)己經徹底倒向林家,暗地裡將幾家鋪子的賬目和貨源,都透露給了林家。二長老(卓雲海)倒是忠心,但其子卓林少爺失蹤,對他打擊太大,如今閉門不出,不問世事。府中護衛,也被大長老和三長老安插、拉攏了不少,真正還聽老爺和少爺您調遣的,恐怕不足三成。”
“至於卓剛統領和韓猛,絕對可靠!”陳瞎子語氣肯定,“卓剛統領是二爺(卓雲海)一手帶出來的,對老爺忠心耿耿,只是如今被大長老以‘護衛老爺靜養’為名,調離了‘嘯天院’,守在府庫重地,實際是被架空了兵權。韓猛那小子,機靈忠心,一首惦記著少爺您,如今在府中做些採買跑腿的雜事,暗中也在留意各方動向。老奴與他們也一首有聯絡,只是近來府內監視嚴密,聯絡不易。”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父親傷勢沉重,權力被架空,族內分崩離析,可用之人寥寥。
“陳伯,我需要你立刻聯絡卓剛和韓猛。”卓凡沉聲道,眼中寒光閃爍,“告訴他們,我回來了,但訊息必須嚴格保密。讓他們想辦法,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與我見一面。地點……就定在城西‘慈濟庵’後山,我們以前常去玩耍的那處廢棄山神廟,三日後子時。你知道怎麼通知他們嗎?”
“慈濟庵後山……老奴知道!”陳瞎子重重點頭,“卓剛統領那裡,老奴可以藉口送些‘府庫需要的特殊藥材清單’,將訊息夾帶進去。韓猛那小子,經常來西市採買,老奴可以藉機告訴他。只是……少爺,如今府內外監視嚴密,他們二人若要夜間出府,恐怕不易,也容易引起懷疑。”
“無妨。”卓凡早有計較,“讓他們找個合理的藉口,或者……製造一點小小的‘意外’,引開監視者的注意力。具體如何做,讓他們自己斟酌,以安全、不暴露為第一要務。如果實在無法脫身,也不要勉強,安全第一。屆時,我會在山神廟等到丑時。”
“是!老奴明白!”陳瞎子肅然應道。
“另外,”卓凡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陳瞎子,“這裡面是一些銀兩,還有幾株我從山中帶出的、對穩固傷勢、補充元氣有些效果的草藥(普通的‘清心草’、‘鐵骨草’等),你想辦法,混在秦老開的藥裡,或者以其他穩妥的方式,交給我爹。告訴他,我正在想辦法,讓他一定要撐住,保重身體。”
“少爺放心!老奴一定辦到!”陳瞎子接過布袋,緊緊攥在手中,如同捧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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