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如同最吝嗇的商人，磨磨蹭蹭地將稀薄的、帶著涼意的光線，從“狼煙巷”盡頭那扇厚重木門的縫隙中，一絲絲地擠進來，驅散著議事堂內殘留的、混合了劣酒、汗臭與血腥的、令人作嘔的汙濁空氣。幾支粗大的牛油火把早己燃盡，只剩下扭曲焦黑的燈芯，和滿地的灰燼、空酒罈、以及不知是誰吐出的、己經乾涸發黑的汙漬。
議事堂內，橫七豎八地躺著、趴著、靠著十來個鼾聲如雷、渾身酒氣的“血狼幫”頭目和精銳。昨夜一場“大勝”（吞併“毒牙”部分地盤，又成功擊退了“鐵拳會”一次試探性的騷擾），讓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們徹底放縱，狂歡至後半夜，此刻大多還在夢鄉，與周公麾下的“酒神”、“賭神”繼續鏖戰。
唯有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卓凡（石堅）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呼吸悠長沉穩。他身上那套從“血狼幫”得來的黑色勁裝依舊乾淨整齊，臉上也看不出絲毫宿醉的疲憊。昨夜，他陪著血狼和眾人喝了幾碗烈酒，也參與了一些“慶祝活動”（主要是聽吹牛和看掰腕子），但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冷不熱、卻又不顯疏離的態度。既沒有過分融入，顯得諂媚，也沒有刻意疏遠，顯得孤高。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血狼和那些頭目們，覺得他“有本事，懂規矩，不拿架子”，對他更加看重了幾分。
他此刻看似在調息，實則心神沉靜，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與卓剛、韓猛的會面所得，以及下一步的計劃。同時，靈覺也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血狼幫”據點，感知著每一個人的呼吸、心跳，乃至那些在醉夢中無意識洩露出的、隻言片語的夢囈。這些碎片資訊，往往能透露出許多清醒時不會提及的秘密。
“媽的……‘鐵拳會’那些雜碎……遲早……剁了他們……”
“林……林家……給的銀子……不夠……玩命……”
“西街……新來的姐兒……真他孃的水靈……”
“幫主……好像……在發愁……什麼……”
零碎的資訊，在卓凡腦海中組合。“鐵拳會”是明面上的對頭，但背後站著林家。林家似乎在暗中給予“鐵拳會”支援，但這支援恐怕也有限，甚至可能只是利用。“血狼幫”看似粗豪，實則內部也有利益糾葛和不同聲音。而血狼，似乎也在為某些事情發愁……
就在這時，議事堂側面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血狼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趿拉著鞋子，從裡面走了出來。他上身只披著一件敞開的獸皮坎肩，露出精壯的、佈滿疤痕的胸膛，臉上還殘留著宿醉的潮紅，但那雙眼睛，在掃過堂內一片狼藉和鼾聲時，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憂慮。
他的目光，落在了唯一“清醒”、正在“調息”的卓凡身上，微微一頓，隨即大步走了過來。
“石兄弟，起得這麼早？還是……根本沒睡？”血狼一屁股坐在卓凡旁邊的椅子上，聲音有些沙啞。
卓凡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習慣了早起練功。幫主也起得很早。”
“練功……嘿。”血狼苦笑一聲，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從桌上摸起一個不知是誰喝剩的、還有小半碗殘酒的粗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吐出一口酒氣，臉上煩躁之色更濃，“練功有個屁用！這世道，光有拳頭硬，沒用！還得有靠山，有銀子！”
卓凡心中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幫主何出此言？‘血狼幫’在西市，如今也算一方豪強，連‘鐵拳會’都不敢輕易招惹。何愁沒有靠山和銀子？”
“豪強？屁！”血狼啐了一口，眼中閃過不甘與憤懣，“表面風光罷了！石兄弟，你剛來，不知道。這西市看著亂，其實背後都有主兒！‘鐵拳會’背後是林家，那是青陽城的土皇帝！‘青竹幫’據說跟城主府某個管事有勾連。就連以前被咱們打殘的‘毒牙’，背後也有黑煞的影子！咱們‘血狼幫’呢？以前還能靠著給卓家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分點油水。可現在，卓家自身難保，眼看就要被林家吞了！咱們斷了最大的一條財路！”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引得堂內幾個睡得淺的幫眾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幾聲，翻個身繼續睡。
“林家打壓卓家，也順帶著打壓咱們。斷咱們的貨源，搶咱們的生意，還扶持‘鐵拳會’跟咱們搶地盤！再這麼下去，不用別人打，咱們自己就得散夥！”血狼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卻又夾雜著無奈，“老子也想找靠山！可找誰？城主府？那幫官老爺，吃人不吐骨頭，比林家還黑！投靠林家？他孃的，林家看不上咱們這些泥腿子，就算要收編，也是把咱們當炮灰，去跟其他幫派拼命，最後死得連渣都不剩！”
他猛地轉頭，看向卓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探詢，也帶著一絲……近乎病急亂投醫的期盼：“石兄弟，你是有本事的人，見識也多。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等死？”
卓凡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血狼的困境，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機會。一個孤立無援、急需出路、又有一定實力和地盤的幫派，正是他目前需要的“助力”。但，他不能立刻表露意圖，需要引導，也需要……展露一些“價值”。
“幫主所言，確是實情。”卓凡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在這青陽城，沒有靠山，單打獨鬥，確實難以長久。林家勢大，城主府水深，皆非良主。”
“那……難道就真沒路了？”血狼急道。
“路，是人走出來的。”卓凡目光深邃，看著血狼，“靠山，未必一定要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家族、大勢力。有時候，實力相當，利益一致，也能成為暫時的盟友。甚至……敵人，也可能因為更大的利益，而變成‘朋友’。”
血狼一愣，眼中閃過思索：“石兄弟的意思是……”
“林家打壓卓家，也打壓‘血狼幫’，是因為‘血狼幫’曾與卓家有舊。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卓家式微，林家真正的目標，是吞併卓家，徹底掌控青陽城。對西市這些幫派，林家恐怕未必會趕盡殺絕，更多是想控制、利用。”卓凡分析道，“‘鐵拳會’是林家的狗，但狗，也有喂不飽、或者不聽話的時候。”
血狼眼睛微微亮起：“你是說……挑撥‘鐵拳會’和林家的關係？或者……讓林家覺得，‘鐵拳會’不如咱們‘血狼幫’有用？”
“可以嘗試。”卓凡點頭，“但此事需得謹慎。林家不是傻子，不會輕易相信。我們需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讓林家覺得，扶持我們，比扶持‘鐵拳會’，更符合他們的利益。同時，也要讓‘鐵拳會’犯錯，或者……失去價值。”
“價值？咱們有什麼價值？除了能打，能搶地盤，還能幹啥？”血狼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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